血是烫的。
从王兽喉咙里喷出来的、带着腥气的热血,溅了凌烬满脸。他跪在雪地里,右手握着短刀,刀身完全没入王兽脖颈,只露出刀柄。王兽趴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扩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血从伤口和嘴里往外涌,在雪地上积了一大滩,冒着热气。
它还没死透,前爪在抽搐,一下,一下,刨着雪,刨出深深的沟。凌烬喘着气,左手按在它头上,不让自己倒下。他背上又添了三道新伤,是刚才搏杀时被王兽爪子抓的,深可见骨,血浸透了破烂的皮袄。左臂刚接好的骨头又裂了,这次是被王兽尾巴抽的,像被铁鞭抽中,整条手臂软软垂着,只有虎口处的寒神印在疯狂地烫,在修复伤口,也在抽走他最后的力气。
这场厮杀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从黎明前开始,王兽突然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一头,是带着昨天那八头普通雪鬃狮,把他堵在了一个山谷里。山谷是死路,三面是陡峭的冰壁,只有入口一条路,被王兽守着。它似乎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解决这个让它不安的人类。
凌烬背靠着冰壁,看着围上来的九头凶兽,右手抽出短刀,左手虚握,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澎湃的寒气。注射了寒髓提取液后,他的力量增强了一倍不止,但控制起来也更难——寒气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像脱缰的野马,每次凝箭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去驯服。
先扑上来的是两头普通雪鬃狮,一左一右。凌烬不退,反而迎上去。右手短刀劈开左边那头狮子的喉咙,同时左手凝出光箭,掷向右边那头。光箭射中狮眼,炸开,冰屑混着眼球碎片四溅。两头狮子倒下,但更多的扑上来。
凌烬在狮群中穿梭,短刀挥舞,光箭连发。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每一箭都炸开一团血雾。但狮群太多了,而且王兽在压阵,不急着出手,只是看着,偶尔低吼一声,指挥狮群变换阵型。它在消耗他,等他力竭。
凌烬很快明白了这一点。但他没得选。背靠冰壁,无处可退,只能杀,杀到它们怕,或者杀到自己死。
又杀了三头狮子,他左臂挨了一爪,骨头裂了。右腿被咬了一口,撕掉一块肉。血在流,力气在流失。但他不敢停,只是杀。短刀卷刃了,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石头碎了,就用拳头,用牙。像头受伤的野兽,在绝境里发疯。
终于,只剩王兽了。
其他八头狮子全死了,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血把山谷的雪地染成了暗红色。凌烬站在尸体中间,喘着气,右手拄着卷刃的短刀,左臂软软垂着,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狮子的。他盯着十步外的王兽,王兽也盯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它没想到这个人类这么能杀。
王兽低吼一声,伏低身子,后腿肌肉绷紧,然后猛地扑来。速度比昨天更快,像道银白的闪电。凌烬不退,反而往前踏一步,右手短刀掷出,射向王兽左眼。王兽偏头躲过,但凌烬的左手已经凝出光箭,不是一支,是两支——左右手同时凝箭,这是他注射提取液后第一次尝试,很吃力,很疼,像有两把烧红的锥子在脑子里搅,但他咬着牙,做到了。
两支光箭,一支射向王兽右眼,一支射向它咽喉。王兽想躲,但距离太近,只躲开了射眼的箭,咽喉那支擦着它脖子飞过,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血涌出来。王兽怒吼,爪子拍来,凌烬侧身躲过,但胸口被爪风扫中,皮袄裂开,皮肤上出现三道血痕。
距离太近了,弓用不上。凌烬干脆扔掉弓,双手同时凝箭,不是用弓射,是用意念掷。一支接一支,像连珠炮,射向王兽的眼睛、咽喉、伤口。王兽挥舞爪子格挡,大部分箭被拍散,但有几支射中它身体,炸开,冰霜在它银白的毛上蔓延。
王兽被激怒了。它不再防守,开始疯狂进攻。爪子、牙齿、尾巴,像狂风暴雨般砸向凌烬。凌烬躲闪,后退,背靠着冰壁,无处可退。一爪子拍在他肩上,肩胛骨碎裂的声音很脆。一尾巴抽在他腰上,肋骨又断了两根。一口咬在他左臂上,牙齿深深嵌进骨头里,几乎要把整条手臂撕下来。
剧痛让凌烬眼前发黑,但他没叫,只是咬牙,右手凝出最后一支光箭——这支箭很长,很亮,几乎抽干了他体内剩余的所有寒气。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箭捅进王兽张开的嘴里,从喉咙捅进去,一直捅到胸腔。
王兽僵住了。它松开嘴,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有个洞,淡蓝色的光从洞里漏出来,然后炸开,冰霜从内部蔓延,冻住了它的心脏、肺、血管。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金色的眼睛盯着凌烬,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点……解脱?
然后它倒下,砸在雪地里,不动了。
现在,凌烬跪在它尸体旁,喘着气,感觉生命在随着血液一起往外流。背上的伤,肩上的伤,腰上的伤,左臂的伤,全在流血。寒气在快速修复,但修复的速度赶不上失血的速度。他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响,能听见自己心跳,很慢,很弱,像风里的残烛。
要死了。
这个念头闪过,很平静。他低头看着王兽的尸体,又看看周围那些狮子的尸体,再看看自己满身的血。杀了这么多,还是得死。有点可惜,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至少,他没死在秦苍手里,没死在那些想拿他当实验体的人手里。他死在了雪原上,死在厮杀中,像头野兽一样,很配他这个实验体的身份。
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声很哑,很难听。笑完了,他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冰壁边,背靠着冰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和那几支用剩下的寒髓提取液。笔记本被血浸透了一半,字迹模糊了。提取液还剩下两支,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像在诱惑他。
注射吧,注射了就能活。但注射了,就更像实验体了,更像秦苍想要的那种、可以被控制的武器了。
他把提取液握在手里,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想把它们砸碎。但手举到一半,没力气了,管子掉在雪地里,没碎。他低头看着那两支管子,看着管子里流动的蓝色液体,突然想起了阿月。阿月在凛冬城等他,在秦苍手里受苦。他得活着,活着去救她,活着去杀了秦苍,活着去把实验室的秘密公之于众。
他弯腰,捡起一支提取液,拧开盖子,把针头扎进左臂——左臂被咬得稀烂,找不到完好的血管,他就扎进肌肉里,推动活塞。液体注入,冰寒刺骨,然后又是那股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疼。他蜷缩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像受伤的狼在嚎。
疼,但疼过之后,是力量的复苏。寒气从注射点炸开,涌向全身,所过之处,伤口在快速愈合,断骨在对接,失血在止住。很霸道,很有效,但也更疼——因为这次注射的量更大,而且他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一刻钟后,疼痛退去。凌烬躺在地上,喘着气,感觉身体在恢复,但心里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他撑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左臂——被咬烂的皮肉在快速生长,骨头在对接,但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更深,接近深蓝色,像寒神印的颜色。而且,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寒气,是更精纯、更冰冷的寒气,像有生命一样,在皮下形成细密的、淡蓝色的纹路。
他的手在变异。向着更接近“寒神”的方向变异。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至少,他还活着,而且更强了。
他站起来,走到王兽尸体旁,拔出自己的短刀,在雪地里擦了擦,插回腰间。然后他弯腰,从王兽脖子上割下一簇最长的银白色鬃毛,塞进怀里——这是战利品,也是证明。证明他杀了一头王兽,证明他有资格被称为“猎手”,而不是“实验体”。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向山谷入口。天亮了,雪停了,风还在刮。远处传来狼嚎,是闻着血腥味来的掠食者。他得走了。
他迈步,往南走。左臂还在疼,但能动了,而且力量更大,更稳。背上的伤结了痂,腰上的断骨对接了,肩上的碎骨在愈合。每一步都扯着新生的皮肉疼,但他走得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左手虎口处,寒神印在晨光中幽幽发光,深蓝色的,像块嵌在肉里的诅咒,也像盏不灭的、指引前路的灯。
双箭破王,险死还生。
他活下来了,也离“人”更远了。
但路还得走。凛冬城在南方,阿月在等他,秦苍在等他,真相在等他。
他握了握左手,新生的皮肤下,那股冰冷的寒气在流动,像在回应他的意志。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