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的办公室在福利院二楼最里边，窗朝南，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发亮。
苏语迟坐在椅子上，椅子的扶手是木质的，漆面斑驳，有几处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木头。
她把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已经拉好了，里面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安安稳稳地躺在夹层里。
院长给她倒了一杯水，搪瓷缸子，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红漆褪色了，只剩模糊的轮廓。苏语迟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院长在她对面坐下来。办公桌是深色的，桌面的漆被磨花了，边角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孩子们的合影，背景是福利院大门的台阶。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她看着苏语迟，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开口了：“你已经找到家人了，以后别总往这跑了，该过自己的日子去。”
苏语迟抬起头，看着院长：“这里也是家。当年给我遮风挡雨的地方，我记着。”
院长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语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她看着院长的侧脸。皱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深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
院长放下抹布，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语迟看出来了，没催，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院长深呼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柜子是铁皮的，浅灰色，把手是银色的。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拉开柜门。
柜子里叠着几层文件夹，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了。她从最上面拿了一个文件夹，关上柜门，锁好。走回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没翻开。
“去年冬天，有一个孩子被送到这里。大概三岁多的样子，裹着一条薄毯子，放在大门口的台阶上。毯子里面塞了一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她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夹的边沿上划了一下。“没有名字，没有父母的任何信息。”边说边坐到了苏语迟身旁的沙发上。
苏语迟看着那个文件夹，没伸手。
院长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很清楚：“刚来的时候挺健康，能吃能睡，不怎么哭闹。几个月以来都长得不错，白白净净的，见人就笑。上个月开始不对劲了。他变得不爱动，吃饭的时候喘，嘴唇发紫。”
院长叹了一口气：”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心脏有问题，让去市里查。查了，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医生说要做手术，越早越好，费用不低，我们拿不出来。”她把文件夹推过来。
苏语迟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孩子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头发黑黑的，眼睛圆圆的，看着镜头的方向。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后面几页是病历，诊断报告，医生的手写记录，字迹潦草。
苏语迟认出了几个词，室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建议手术治疗。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院长的眼眶红了，她看着苏语迟：“这孩子是个福薄的，可是他很聪明，学东西那是是一学就会。我教他认字，教一遍就记住了。你当年也是这样。”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控制住了，“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撑几年。这孩子的病要是不治，拖下去就没机会了。我想求你帮帮他。”
苏语迟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停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这个资料给我吧，后续的事我来处理。您别操心了。”
院长的眼眶更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看着苏语迟，嘴唇抖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怕给你添负担。你刚找到家人，事业也刚起步，不该让你承担这些的。”
苏语迟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从信封里拿出厚厚一沓，压在文件夹上面：“我现在赚钱了，您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院长的眼泪止不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另一只手也上去了。
苏语迟见到这个情况，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院长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湿了一片。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苏语迟起身向前抱了抱院长，然后松开，伸手把文件夹和信封放进背包，拉好拉链。
院长也站起来，把纸巾捏在手里，已经揉成一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没说出口。
苏语迟把背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年糕。”
苏语迟握着门把手停了一下：“小年糕，好。我记住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时，回头看了看院长：”我先回去那安排一下，过两天我让人来接小年糕。”
“唉唉”院长应了两声，苏语迟得到了回答，出门走了。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光。楼梯的扶手是木质的，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光滑。
她下楼的时候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摸到木头温润的触感。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跑，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画什么，旁边围了三个比她小的孩子。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语迟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院长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朝她挥了挥手。苏语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转身走出了大门。
苏语迟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车。平台显示附近车辆不多，等待时间需要十几分钟。
手机震了，司机接单的消息弹出来。她看了一眼车型和车牌号，这次是普通轿车。她把手放回口袋，靠着墙，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