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迟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修路，绕了一段，多花了半个小时，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玄关的地上。
背包的底部沾了一层灰，浅灰色的帆布上印着一道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车上蹭的还是路边溅的。她换鞋的时候弯腰看了一下，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
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昨天没喝完的，她拿出来闻了一下，没坏，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转了一分钟，叮的一声，她把杯子端出来，牛奶的热气糊了她一脸。站在厨房喝了两口。
然后她又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烧了一锅水，水开了倒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皮子鼓起来。她捞了十个，放在盘子里，倒了醋和辣椒油，端到餐桌上，饺子咬开的时候汁水烫了一下舌头，她嘶了一声，吹了吹，继续吃。
吃完了，把碗冲了她回到书房，拿出手机，翻到林婉清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林婉清的声音不急不慢：“到家了？饭吃了吗？”
苏语迟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吃了，妈，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林婉清那边顿了一下，没有问什么事，先说了一个字：“说。”
苏语迟把孤儿院孩子的情况说了一遍，她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林婉清的声音低了一些：“手术的事，我来问。你外公有个老朋友，姓陈，是省城医科大学的教授。他应该能联系到合适的医院和医生。你别急，我这两天给你答复。”
苏语迟说：“好。”
林婉清又问了一句：“手术费用够不够。”
苏语迟说：“够的。”
林婉清没再追问，挂了。
苏语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看着天花板，良久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她拿起手机又拨了赵姐的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还有人在说话：“怎么了？”
苏语迟说：“不是，问个事。我手上一共多少钱？”
赵姐那边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你等等，我看一下。”
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你把这个先拿去”，脚步声从近到远，又回到话筒前：“你那边收入分了几个部分，代言费、综艺片酬、直播带货佣金。扣除公司分成、税费、还有我之前帮你投资的那部分，你现在能动的，我这边看了一下大概有个一百个。怎么了？要用钱？”
苏语迟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给我转二十万，有急用。”
赵姐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有翻抽屉的声音，有笔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赵姐电话”，她应了一声“等一下”，声音远了又近了：“你实话和我说，发生了什么事？是你男朋友让你给他钱？还是你要买什么东西？怎么一下要用到二十万？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苏语迟说：“不是厉承远，也不是被骗，更不是买东西。”苏语迟赶紧给她解释道，”是这样，今天回去孤儿院，院长和我说孤儿院有个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要做手术。”
赵姐那边沉默了片刻，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紧接着是重重的叹息：“你啊！就是操心的命。”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呀就是心太软，别人说你是毒舌，我看你是嘴硬心软。”
赵姐那边的键盘声又响了几下，赵姐的声音紧随其后：“转了，二十四万。多出来的四万是我自己的，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苏语迟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过了两秒：“赵姐，你才是最嘴硬心软的人。”
赵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实诚：“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明天晚上直播别忘了，我挂了。”忙音。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的消息：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转账收入240,000.00元。
苏语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天早上，苏语迟又去了电视台。今天是《真实游戏》最终一期节目的采访录制，但这次是录播。
她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摄像师在架机器。化妆间还是上次那间，她坐下来，化妆师是林老师的妹妹，用粉扑在她脸上按了几下。苏语迟闭着眼睛，感觉到刷子在眼皮上扫过。
韩正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上一直在电脑键盘上敲击着，神情专注。他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苏语迟从化妆间出来，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你先录还是我先？”
苏语迟说：“你先。”
他拿着电脑走进采访间，门没关严。
苏语迟站在走廊上，听到主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问了一些关于节目收官的问题，韩正言的回答很简短，但每个字都清楚。
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苏语迟走进去，主持人的问题跟前几个嘉宾大同小异。
录制的过程比她预想的快，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主持人说了一句“感谢苏老师”，她站起来，走出来。
韩正言还站在走廊上，手里还在敲击键盘。看到苏语迟出来，他收起电脑，抬头问了一句：“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苏语迟想了想：“行，正好有事要问你。”
韩正言看着她，把电脑装好拎在手上：“什么事？”
苏语迟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吃饭说。”
餐厅在电视台附近，步行不到十分钟。韩正言选了一家湘菜馆，中午人不多，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苏语迟坐下来，把菜单翻开，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韩正言要了一份酸豆角炒肉末和一碗米饭。
菜上得很快，剁椒鱼头的盘子比她的脸还大，红辣椒铺了一层，热气带着辣味往上冲。
苏语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辣的，鱼头肉质嫩，胶质黏嘴唇。韩正言吃了一口酸豆角炒肉末，嚼了两下，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苏语迟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孤儿院有个孩子，先天性心脏病。四岁，要做手术。手术的医院和医生正在找，但后续有些事情想问你。”
韩正言听着，放下筷子，手搭在桌沿上：“什么性质的事？”
“关于医疗费用、术后康复、还有可能的法律问题。比如孩子被遗弃的情况，如果手术成功，孩子恢复健康，遗弃他的父母有没有可能回来要回抚养权。孤儿院有没有权利为孩子做医疗决定。”
韩正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水珠被抹掉：“医疗费用和术后康复我不专业。但法律问题我可以回答。”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语迟脸上，“孩子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属于弃婴。福利院是民政部门指定的儿童福利机构，有权作为孩子的监护人做出医疗决定。如果孩子父母回来主张抚养权，需要通过法律途径。法院会根据孩子的最大利益原则来判决。以遗弃的事实和时长来看，父母的主张很难得到支持。”
苏语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行，我知道了。”
韩正言看着她：“你问我这件事，是已经在管了吧，你打算管到底？”
苏语迟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头，鱼眼睛旁边的肉是最嫩的，她挑出来吃了：“管到底，管到手术做完，管到出院，管到有人收养。没人收养就留在孤儿院，我出钱。”
韩正言没说话，他把那碗酸豆角炒肉末吃完了，米饭也吃完了。服务员过来收碗碟，问要不要加菜，韩正言说不用。
两个人从湘菜馆出来，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风把韩正言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伸手拨了拨。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行人灯是绿色的，那个绿色的小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韩正言开口了：“孤儿院的事，如果需要法律援助，随时找我。”
苏语迟看着对面的红绿灯，绿灯开始闪了，小人从绿色变成红色。她没动：“好，我会的。”
韩正言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苏语迟站在台阶上，她把背包带子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下，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