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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大巴车(1 / 1)

周六早上,苏语迟没有闹钟,她自己醒了。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是八点五十八。

她躺了片刻,坐起来,把被子叠了,快速地洗漱后,她特意找了个背包。

昨晚跟赵姐请了假,赵姐问去哪,她说回孤儿院。赵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苏语迟把手机放进背包,钥匙放进外套口袋,出门。早上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她站在路边等车,先去了银行。

早晨的银行没有什么人,苏语迟取了号到柜台办理了取款业务。

业务员看到苏语迟显示一顿,然后非常热情地给她办理业务。

苏语迟把身份证和银行卡给了业务员,根据她的指示、输入密码。

一顿操作过后,业务员拿出一沓崭新的红色钞票在验钞机上过了起来,点好数量,捆上,从柜台下方的传递出来。

五扎,每扎一万,她拿出自己也拿橡皮筋将五扎捆在一起,装进背包的夹层,拉好拉链。

出了银行,她又去了文具店和服装市场。文具店在巷子里,门面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铅笔、橡皮、作业本、书包、水彩笔,她每样拿了一些,老板拿了一个大纸箱给她装。

服装市场在二楼,她挑了一些孩子的衣服,棉质的,颜色不要太艳,尺码从幼儿园到小学六年级都有。老板帮她装了两个大编织袋,拉链拉好,用胶带缠了几道。

文具店的纸箱和服装市场的编织袋堆在路边,她站在旁边,拿出手机打开顺风车平台,输入目的地,备注写了三个字:“东西多。”

等了片刻,有人接单了。车牌号显示是Z市本地的牌照,车型是一辆普通SUV。苏语迟拨了司机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当地的口音,嗓门不小:“喂,你好。”

苏语迟说:“你好,司机师傅,我的东西有点多,三个大件,一个背包。能放下吗?”

司机那边顿了一下,说:“能放能放,你等我就行”。

苏语迟说“好”,挂了电话。

等了二十分钟。路过的车一辆接一辆,出租车、私家车、面包车,没有一辆停下来。

苏语迟靠着路灯杆,路灯杆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她把背包放在脚边,拉链朝上,书包带子缠在一起。

一辆大巴车从街角拐过来。

车身是白色的,侧面印着“XX旅游”的字样,蓝字,字体圆润。车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排气管冒着一团一团的白色尾气。

苏语迟看了一眼,往前走了两步,给大巴让路。大巴没走,它减速了,车头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苏语迟又往前了两步,人行道的盲道凸起硌了她的鞋底。大巴跟着她挪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白色鲸鱼在浅水里游。

苏语迟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驾驶座上的司机。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圆脸,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

他对着苏语迟咧嘴笑,那笑容太热情了,热情到不像一个陌生人,倒像是认识很久的人。

苏语迟先是疑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车牌号,又看了一眼大巴车头挂着的车牌。号码对得上,她又看了一眼车型——手机屏幕上写着“SUV”,面前的是一辆大巴车。她茫然地看着司机。

司机打开了车门,车门发出“嗤”的一声,像叹气。他跳下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打底衣,卫衣上印着“XX旅游”的字样。

他的个头不高,但壮实,手臂粗,搬东西的动作很利索。他走到苏语迟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箱和编织袋,又看了一眼她:“就是你叫的车?东西不少啊。”他的声音比电话里还大,带着笑意。

苏语迟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车型对不上,你这是什么车?”

司机挠了挠头:“哦,这个啊。我是隔壁县旅游公司的,送了一批旅客到Z市的景区,要空车回去的。想着空着也是空着,就接个顺风车的单。平台没有大巴车型可选,所以车牌号填了真的,车型随便选了一个。”

苏语迟看着他的表情,不说话。

司机反应过来了,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你看看,隔壁县的,家就在那边,我不骗你!骗你我是小狗。”

苏语迟接过身份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瘦一些。地址确实是隔壁县的,跟她要去的地方隔了不到十公里。

她把身份证还给他,看了一眼大巴车,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难怪你说能装下。”

司机笑了,把纸箱抱起来,轻松地走上车,放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别说这三个,三十个都能装。我这巴,空间够大。”

苏语迟拎起编织袋往车上搬。司机下来接过另一个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苏语迟把背包放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是坏的,扣不上。

司机从驾驶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那个卡扣:“这个座位的坏了,你坐到旁边一个去,那个好的。”苏语迟换了座位,拉了一下安全带,扣上了。

发动机启动了,大巴的车身抖了一下,像刚睡醒的狗。司机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方向盘很大,他握着的时候两只手的距离比普通司机宽。

司机大哥边开车边开口:“你带这么多东西,去隔壁县干嘛?”

苏语迟看着窗外,路边的店铺往后退:“去看人。”

司机点了点头,不追问,但嘴没停:“我跟你讲,这条路我开了八百回了。闭着眼睛都能开。你看路边那个电线杆,歪的,去年被大货车撞歪的,到现在没修。那家包子铺,他们家包子好吃,皮薄馅大,我每次经过都买两个。今天起早了没赶上。”

苏语迟“嗯”了一声。

司机继续说:“你平时坐大巴坐得多吗?我跟你讲,现在的大巴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那个座椅,硬邦邦的,坐两个小时腰都断了。现在这个你看看,软包,还带扶手。公司新换的这批车,开着也舒服,方向轻,刹车灵。”

苏语迟说:“嗯,确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不爱说话?”

苏语迟想了想:“也不是,那要看跟谁。”

司机嘿嘿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大巴车厢里来回弹了几下:“那你今天运气好,碰上我了。我这个人,最爱跟人聊天。不跟我聊是你的损失,跟我聊是我的荣幸。”

苏语迟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司机大哥,你这人有点意思”。

大巴上了高速,路两边的田里种着水稻,已经黄了,有的地块正在收割,收割机在田里慢吞吞地走,后面扬起一片灰尘。

司机的话题从路边的电线杆跳到田里的庄稼,从庄稼跳到天气,从天气跳到粮食价格,从粮食价格跳到国家政策。

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大,像一台不收门票的单口相声。

苏语迟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哦”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但耳朵在收声。

司机说到了他的儿子,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学的计算机,大二了。他说“计算机好,以后好找工作”。他说儿子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话少,跟他妈话多。他说“可能我太能说了,他插不上嘴”。苏语迟说“有可能”。司机又笑了。

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窄了,司机把车速降下来,指着路左边的一片厂区:“那边以前是砖瓦厂,后来关了。现在改成什么产业园,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路窄了,注意力集中在方向盘上,“你去的那个地方,我之前送过几次人。福利院,是不是?”

苏语迟转过头看着他:“哦,大哥这是很熟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带那么多东西,又去看人,隔壁县那个地方,除了福利院还能是哪。再说你这张脸,我认出来了。一开始没敢认,怕认错。后来想想,哪有长这么像的。”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避开了路中间一个坑。车轮碾过坑边,车身颠了一下。

苏语迟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你认识我?”

司机说:“我老婆看你的节目,她天天看,说你说话好听,长得好看。我不怎么看,但我认识。”

苏语迟沉默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早说?”

司机嘿嘿笑了:“说了怕你不敢上车。”

苏语迟听后也笑了。

司机继续说:“你们那个节目,我老婆每期都看。她说你在里面怼人怼得好,真实,不装。我说那不就是实话实说吗,有什么难的。她说你来试试。我说我试试就试试,结果她让我去菜市场跟卖菜的砍价,我砍不下来。后来我就不说了。”

苏语迟的嘴角笑弯了:“你砍不下来价,是因为你嗓门大。嗓门大的人不适合砍价,适合收债。”

司机愣了片刻,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连方向盘都跟着抖了一下。“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难怪我老婆说你毒舌。”

苏语迟靠着座椅,安全带勒着肚子口,她调整了一下位置:“我不是毒舌。我说实话。”

司机点头:“实话好,实话难得。我老婆说你这样的人少。”

苏语迟没接话,把目光移向窗外。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大巴的车身左右摇晃。司机把车速降到很低,小心翼翼地避让每一个坑:“这条路不好走,下过雨更难。上次来的时候,前轮陷进去了,找了村民帮忙推车。”

苏语迟看着窗外,路边的房子从红砖变成了灰砖,有些墙面上刷着“精准扶贫”的标语,字迹有些褪色了。

福利院的门牌出现在前方。大门是铁制的,有些地方生了锈,门口的水泥地裂了几条缝。门口站着几个孩子,穿着校服,有大有小,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围墙。

他们看到一辆大巴停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有人认出了苏语迟,喊了一声跑了过来。其他的也跟着跑,脚步杂沓,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苏语迟下了车,小女孩跑到她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她,嘴张着,没说话,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苏语迟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头发细软,手感像小动物的绒毛。

后面跑来的几个孩子把她围住了,有人喊“苏姐姐”,有人喊“阿姨”。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拉着她的衣角,用另一只手指着大巴车:“那个车好大,是你开的吗?”

苏语迟说:“不是,那是司机叔叔开的。”

司机正好从车上下来,听到这话,笑着走过来,蹲下来跟那个小男孩平视:“叔叔是司机,你苏姐姐是乘客。她请我来帮你们送东西的。”他手里拿着车上的编织袋,一件一件放下来。

孩子们围着看,七嘴八舌地问里面是什么。

苏语迟把纸箱放了下来说:“有文具,有衣服,还有别的”。

小女孩踮起脚尖想扒编织袋的口子,苏语迟拉住她的手:“等院长来了再拆。”

福利院的门里走出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磨毛了边。她的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苏语迟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苏语迟走过去,在距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来。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伸出手,拉过苏语迟的手,攥紧了,老人的手在苏语迟的手背上拍了拍。

几个大人从院子里跑出来,帮着搬东西,纸箱被抬进大门,编织袋被扛在肩上,孩子们跟在后面叽叽喳喳。

司机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旁边,没有跟进去。

苏语迟走过去说:”谢谢大哥。”

司机嘿嘿笑了:“妹子,那我走了,你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得开车回公司呢。”

苏语迟从背包里拿出一包没开封的薯片,递给他:“路上吃。”

司机看着那包薯片,接过去,塞进夹克口袋里:“谢了。”他转身上车,车门嗤地关了。发动机启动,大巴缓缓开走。

苏语迟站在原地,看着大巴的尾灯在路尽头闪了一下,拐弯,消失在一片杨树林后面。

院长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她没催苏语迟进去,就那么等着。

苏语迟转过身,把背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走过去:“东西都在里面,我买了些文具和衣服。还有些钱,你收着。”她没说具体数字。

院长看着她,没问,伸手又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干燥的手掌,指腹粗糙,但拍得很轻。

苏语迟跟着院长走进大门,身后的大门关上了,铁门碰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小的帆。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苏语迟站在台阶上,她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台阶上,把背包的拉链开,拿出了里面的被橡皮筋缠着的钱递给院长。

院长接过钱,声音有些沙哑,说了一句:“回来了”。

苏语迟拉回背包的拉链,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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