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泉洗浴的大厅休息区只剩两个人,一个盖着浴巾打鼾,另一个侧身缩在皮沙发里,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短视频页面。前台那盏小台灯照着瓜子壳,值班姑娘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
何必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没真睡。
热水把肩背冲松以后,困意反而浮了一层,但街对面那把扫帚一直在脑子里响。还有五十二号柜底部那个圆形浅凹,摸到的时候,指腹像碰到一枚旧钉子。
他把外套搭在小臂上,经过前台时说:“洗把脸。”
姑娘嗯了一声,没抬头。
男宾更衣室没人。
两排深灰柜子贴墙排着,中间过道窄,灯关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节能灯。何必走到五十二号柜前,蹲下。
柜门外侧有几道旧划痕,钥匙孔边上磨得发亮。里面的防潮垫是深蓝色软胶,角落微微翘起。
何必没有马上动。
他先听外面。
走廊里没有脚步。水房那边有水滴声,一下一下,隔得很远。
他把手机手电调到最低亮度,掀开防潮垫边缘。
圆形压痕露出来。
比刚才手摸时更清楚。浅,边缘顺,像一个小金属脚在同一个地方压过很多次。何必拿出随身的小金属尺,贴在旁边。
十一点八毫米。
他手指停了一下。
七号门排水管下方那个圆印,也是这个尺寸。
他调出七号门的照片,对着柜底看。两张图一个冷白,一个暗黄,材质完全不同,形状却像从同一只模子里出来。
只是七号门那处更深,边缘硬,旁边有半透明塑料渣;五十二号柜这里浅,底部有暗灰细粉,像橡胶老化后蹭下来的东西。
何必用纸巾包着指甲,轻轻刮了压痕底部一下。
一点灰粉沾上纸巾。
他没有再刮。
够了。
手机贴近柜底,连拍三张。
第一张有尺。
第二张拍位置。
第三张拍边缘。
拍完,他把垫子压回去,指腹顺着边缘捋了两遍。柜底恢复原样,看不出刚被翻过。
起身时,膝盖轻轻响了一下。
何必站了几秒,才走到洗手台前。冷水开到很小,水声刚好盖住他擦手的动静。他把纸巾里的灰粉折好,放进夹克内袋。
镜子里的人眼底很青。
他看了自己一眼,把视线挪开。
从更衣室出来,他没有回休息区,先拐到大厅侧面的落地窗后。
窗帘拉着一半。何必站在帘后,只露出一点视线。
街对面的环卫工还在。
橘灰色工装,帽檐压低,扫帚从路灯下往东扫,再扫回来。一截十五米左右的人行道,他已经来回扫了好几遍。真扫地的人不会这么干,垃圾早该被扫干净了。
何必看了眼时间。
五点五十一。
环卫工腰间的黑色对讲机随着走动露出来一点,机身边缘有一条窄窄的银线,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五点五十六,环卫工停住。
他没有把对讲机拿到嘴边,只是手按在腰侧,拇指压下侧键。
两秒。
松开。
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继续扫地。
何必背贴着墙,没动。
这不像通话。
更像告诉某个看不见的人:我还在。
大厅里的空调口不出风,只有应急灯的嗡声。何必把时间记在脑子里,没有立刻写。
他又看了一会儿。
六点零三分,环卫工扫到洗浴中心门口这边。扫帚碰到台阶边缘,发出一声干脆的响。他弯腰捡起一个烟头,扔进垃圾桶,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门头。
没有往里面看。
也没有走近玻璃。
他只是像正常环卫工那样转身,朝东边慢慢扫过去。
何必这才退回休息区。
他躺回沙发,外套盖到胸口,手机屏幕亮起又按灭。
五十二号柜。
七号门。
同样直径。
不同残留。
同型号,或者同一台东西换了底垫。
他不想把话写死。现在手里只有压痕和几张照片,不能拿猜测当证据。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洗浴中心的储物柜里。
更不该和七号门有同一个尺寸。
何必闭上眼。
街对面,扫帚还在柏油路上来回响。
那声音隔着玻璃,隔着清晨的雾气,沙沙的,像有人用细砂纸慢慢磨一层旧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