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面前半瓶水,一包压缩饼干。手机还在飞行模式。
从两点三十七拍完照片到现在,他没让它连过网。
他调出那两张交接照片。
第一张是手。
第二张是骑手侧身。
照片噪点很重,头盔遮住了脸。何必把右小臂那一块放大,黑红纹身在袖口下面露出半截。黑色底,红色线条,上面像个简化过的车头,下方有几个紧挨着的字母。
他盯着看了很久。
X。
Y。
D。
祥远达物流。
这个名字不是他刚查出来的。
去年给一家客户拍物流宣传片时,他看过一堆本地货车素材。祥远达的标识就是这种线条货车加`X·Y·D`,印在车厢右后侧,不显眼,但很容易记住。
纹在手臂上,意义就不一样。
这人不是临时跑腿。
至少和祥远达那边有关系。
何必在备忘录里写:
`骑手->祥远达?`
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还不能当准。
他抬头看窗外。
天还没亮透,路灯把柏油路照成青灰色。街对面站着一个环卫工,橘灰色工装,帽檐压得低,右手拄着扫帚,左手拿手机。
何必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去,没有停。
环卫工一米七五左右,偏瘦,重心压在右脚。扫帚立在身前,不像在干活,倒像拿着一个支点。
第三组。
何必撕开压缩饼干,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窗外那个人没动。
便利店里,值夜班的姑娘戴着耳机看剧,屏幕上的人哭得很用力。她没看何必。
现在有两件事。
一是试名片上那个隐藏号码。
二是试街对面这个环卫工。
何必把水瓶拧好。
先试号码。
他起身走到货架最深处,蹲下,装作系鞋带。这个角度,收银台看不到他的手,天花板摄像头只能拍到背。
他没用主卡。
备用卡从夹克内袋里拿出来,插进备用机。开机,等了几秒,信号跳到三格。
何必把名片上那串号码默背了一遍。
拨出。
嘟。
嘟。
嘟。
第三声快结束时,电话断了。
没有语音提示。
没有忙音。
屏幕直接回到拨号界面。
像那边有人看见号码,伸手按掉。
两秒后,短信进来。
发信人是一串陌生号码,不像常见号段。
何必点开。
空白。
正文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两秒,截屏,然后删除短信和通话记录。备用卡取出来,用纸巾包住,指甲一折,芯片裂开。
号码是活的。
不接电话。
会回空白短信。
这不是普通手机。
至少不是给人正常打电话用的。
他把碎卡塞进口袋,重新把主机装好,拿了一瓶亮黄色运动饮料去结账。
收银姑娘抬头看了一眼。
凌晨买这种饮料,多少有点怪。
但她没有问。
何必付钱,拧开喝了一口,推门出去。
冷风贴着门缝钻进来。
街面湿着,昨晚的小雨还没干。何必顺着人行道往南走,步速不快。
第一个路灯杆下,他蹲下来系鞋带。
右手垂在膝边,手机壳朝后。深蓝手机壳昨晚被他擦过,反光能当半面小镜子。
反光里,橘灰色的人影动了。
环卫工离他三十米左右,沿同一个方向走,距离没变。
何必站起来,继续。
第二个路灯杆,他拧瓶盖。
手机壳一翻,后面的影子还在。
对方不靠近。
也不加速。
三十米。
一个很舒服的距离。
何必看见他腰间露出一点黑色东西。对讲机。走动时工装下摆一掀一落,刚好露出机身。路过消防栓时,环卫工的手碰了一下对讲机侧边,很快放开。
收到指令?
还是确认设备在?
何必没有回头。
他拐进一条无路灯的小巷。
巷子窄,两边卷帘门紧闭。中段右侧有一排下水道铁栅栏,下面有积水反光。
何必走到那里,手从口袋里拿出包着碎卡的纸巾。
芯片抠下来。
塑料基板折成几段。
碎片从铁栅栏缝里落下去,碰到水,发出很轻的一声。
纸巾揉成团,丢进旁边垃圾桶底。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他转身往回走。
巷口没有橘灰色影子。
主路上,环卫工站在三十米外扫地,背对着他,扫帚划过路面,节奏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何必穿过马路。
街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洗浴中心,暖色灯箱亮着。
金泉洗浴。
他推门进去。
前台姑娘坐在高脚凳上嗑瓜子,手机支架上放着综艺。
“过夜四十八,浴巾押金十块。”
何必递过去一张五十和一张十。
姑娘撕了张手写票,给他一把钥匙。
五十二号。
更衣区冷白灯很亮,四排储物柜排成回字形。何必把手机和钱包锁进五十二号柜,先去冲澡。
热水打在后背上时,他才发现肩膀一直绷着。
洗了五分钟,他换衣服出来。
打开五十二号柜,手伸进去拿衣服时,指腹碰到柜底一个小突起。
何必停住。
低头。
储物柜底部角落,有一个圆形浅凹。小指甲盖大小,边缘很顺,像金属圆底座长期压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一圈。
直径不大。
触感却让他想起七号门排水管下方那枚圆形压痕。
这种地方不该有固定压痕。
五十二号柜在角落,门开向走廊,视觉死角多。有人要在这里短时间放东西,很方便。
何必没有拍照。
也没有多摸。
他把衣服拿出来,关柜门,走到休息区。
皮沙发陷得厉害,墙上的电视播早间经济新闻,声音很低。
何必坐下,打开手机。
主卡恢复信号。
他把空白短信的截屏看了一遍,然后删掉,连最近删除也清空。
那张手绘关系图还在内袋里。
他取出来,在`隐藏号码`那一格旁边写:
`空白短信。自动?人工?`
又在`监视者`旁边补:
`环卫工,对讲机,30米。`
写完,他把纸折回去。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
街对面的环卫工还在扫地。他扫到洗浴中心对面时,帽檐下的眼睛朝玻璃门扫了一下,很短,一眨眼就过去。
何必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祥远达。
空白短信。
环卫工的对讲机。
五十二号柜底的圆形压痕。
几样东西暂时还连不到一起。
但它们都在同一张网里动。
远处快速路上,有货柜车驶过,低沉的引擎声被晨雾拖得很长。
何必没有睁眼。
他知道街对面那把扫帚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