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菜馆门口那条窄巷子还湿着,路灯照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没干透的油。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怠速的震动顺着方向盘传到掌心,挡风玻璃刚被雨刷扫干净,又慢慢起了一层雾。
手机屏幕还亮着。
周明轩那条消息停在最下面。
“忘了说,李志勇现在在贵阳。”
何必盯了几秒,把手机扣到副驾上。
忘了说。
周明轩真会挑词。饭桌上憋着不说,等人出了门、上了车,才把这四个字丢过来,像是顺手,又像是故意让他一路都别睡安稳。
他开了除雾,风声一下起来。
车窗外,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旁边擦过去,车尾箱上贴着反光条,晃了一下就拐进巷口。何必等那点红光消失,才拿起手机,给老韩发:
“李志勇在贵阳。查具体位置,南明区优先。加钱。”
发完,他没等。
电话拨过去。
响了三声,老韩接了。背景里有麻将声,隔着电流噼里啪啦。
“何老板,今晚挺勤。”
“李志勇。”
“我刚看见你消息。”老韩那边有人喊了句“碰”,他像是捂了一下话筒,声音闷下去,又很快回来,“贵阳太大了,你给个方向。”
“南明区。”何必说,“他上个月从宜宾分仓离职,老家不在贵阳。物流圈、冷链仓、临时工登记,都问一下。”
老韩那边安静了两秒。
“周明轩告诉你的?”
何必没接。
老韩笑了一声:“行,不问饭桌上的事。不过我这边也听到点风声。周明轩那边下午就动了。”
何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点。
“怎么动?”
“他助理打过电话,问贵阳那边一个仓库主管,有没有个叫李志勇的去应聘过。”老韩说,“光辉物流的人传出来的,不一定全准,但名字对上了。”
车里的除雾风吹得太足,何必把档位调低。
周明轩知道李志勇在贵阳,却没说具体在哪。
他自己也在找。
这个人给信息的时候,总要先留一截线在自己手里。
“帮我抢在前面。”何必说。
“这话贵。”老韩说。
“先找人。”
老韩没再绕:“明天中午前,我给你一个落点,能不能精到门牌不好说。”
“可以。”
何必正要挂,想起饭桌上那张被他拍糊的流水。
“杨志刚的账户呢?”
老韩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一口气都不歇。”
“说重点。”
“锐达那六笔,银行流水上看着是杨志刚个人卡进账,备注咨询费。问题在钱的走法。锐达对公先取现,再有人分笔存进杨志刚个人卡。单笔不超过五万,卡得很小心。”
“取现人?”
“还没拿到。监控麻烦,银行只留九十天,最近两笔也许能摸。”老韩那边又响了一声打火机,“不过我翻到个地址。”
何必看向挡风玻璃上的雾。
“锐达商务咨询,注册地址在武侯区一栋商住楼。赵凯名下有家商贸公司,也在那一层。”
车里一下只剩风声。
赵凯。
这个名字这两天出现得太勤,勤得像有人故意把它擦得发亮。
“地址发我。”
“发了。”老韩顿了顿,“我多嘴一句,你到底想把谁拽出来?”
何必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见副驾上手机屏幕暗下去,黑玻璃里映出自己半张脸。
“我找人。”他说。
老韩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陈秀梅?”
何必没答。
老韩也没继续逼,只吐出一口烟似的笑了笑:“行。李志勇我盯。你别一个人往贵阳扎太快。”
“晚了。”
“票买了?”
“还没。”
“那就还不算晚。”
何必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打开购票软件。成都到贵阳,车次一排排跳出来。最早一班,七点二十,贵阳北十点四十。
二等座,两百多。
他点进去,又退出来。
明天周三。
素禾试拍也在周三。秦薇那边刚挪过来,林小雨嘴上嫌客户麻烦,其实方案昨晚已经改到第三版。苏晚晴白天还在群里回“收到”,人离他不到三米。
他现在走,明天那边就只能靠她们两个顶。
何必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车外又有雨滴落下来,不多,啪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点水痕。
他重新拿起手机,买了七点二十那班。
付款成功。
出票短信进来的时候,他反而没那么烦了。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悬着的时候最耗人。真按下去,至少知道明早几点出门。
回栖云墅的路上,他开得不快。
雨断断续续,路面反光,红绿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色块。何必等了两个红灯,第二个红灯前,他点开和苏晚晴的聊天框。
“睡了?”
她回得很快。
“没。在剪陈叔那组。”
又一条。
“饭局结束了?”
何必看了一会儿,回:“结束了。在回去路上。有事跟你说。”
这次苏晚晴隔了十几秒才回。
“好。”
一个字,看得出她已经猜到不是什么好事。
到栖云墅时,二楼客厅灯还亮着。
何必把车停好,拎着外套下车。院子里桂花树被雨打湿,叶子黑亮,水滴顺着叶尖往下落。他开门进去,鞋底带进一点水,玄关垫上立刻多了两块深色印子。
苏晚晴从楼梯上探出头。
“厨房有粥。”她说。
“吃过了。”
“那也可以喝两口。”
何必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穿着宽大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剪辑软件的素材预览。她没有问“出了什么事”,只是站在楼梯口等他上来。
何必上楼。
客厅茶几上摊着电脑、读卡器、两张SD卡,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屏幕里停在陈叔翻肉串的画面,烟雾压着炉火,后面客人的脸糊成一团。
苏晚晴把电脑合了一半。
“说吧。”
何必坐到沙发上,外套搭在膝盖上,雨水在袖口聚成一小片深色。
“我明早去贵阳。”
苏晚晴的手指在电脑盖上停住。
“几天?”
“两三天。看情况。”
“和李志勇有关?”
何必看她。
她没有躲开:“你白板上写了。”
“嗯。”
“贵阳南明?”
“大概。”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她点得很轻,像只是把这几个字放到心里某个位置。
“明天素禾试拍。”她说。
“我知道。”
“小雨主控,我跟客户和素材。你把要卡的地方发我。”
何必本来准备了一堆解释,听到这句,反而卡住。
苏晚晴看他:“你别又说不用。”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何必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苏晚晴没有跟着笑。她把电脑完全合上,站起来:“车票买了吗?”
“买了。”
“几点?”
“七点二十。”
“那六点出门。”她说,“你现在去洗澡,我给你收包。”
“我自己来。”
“你上次把充电器落在酒店。”
“那次是因为你把线拿去充监视器。”
“所以这次我收。”
她说完就往他房间走。
何必坐在沙发上,听见房间里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塑料袋抖开的声音,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又退回去的声音。
他低头看手机。
老韩发来一个地址截图。
武侯区,某商住楼,17层。
同一层,两家公司。
锐达商务咨询。
赵凯名下商贸公司。
何必把截图存进相册,又转到加密文件夹。刚存好,苏晚晴拎着一个黑色小旅行包出来。
“两件衣服,内裤袜子在里面的小袋。充电器、充电宝、备用线都在侧袋。伞在外层。”她把包放到沙发边,“身份证你自己放。”
何必伸手接包。
不重。
“谢谢。”
苏晚晴坐到他旁边,没让他把这两个字落得太舒服。
“别说谢。”
何必闭了下嘴。
她把手机解锁,点开天气:“贵阳明天有雨,后天也有。你别嫌伞麻烦。”
“嗯。”
“到了先发定位。”
“好。”
“不是那种到酒店再发,是下高铁就发。”
“好。”
“还有。”苏晚晴抬头,“紧急联系人设我。”
何必看着她。
“已经设过一个?”
“改掉。”
“你这是命令?”
“是。”
她答得太快,反倒让客厅安静下来。
何必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把紧急联系人改成苏晚晴。
保存。
苏晚晴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才把视线移开。
“我不问你去见谁。”她说,“但你不要让我只能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出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哭腔,也没有抱怨。
何必却觉得比任何追问都重。
“不会。”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说不会。”
何必没有反驳。
她站起来,重新打开电脑:“我把陈叔那组粗剪完。你去洗澡,睡不着也躺一会儿。”
“明天你们那边……”
“我会叫小雨起床。”她打断他,“秦薇那边我来对。客户要改镜头,我先挡一轮,挡不住再给你电话。”
何必看着她。
苏晚晴坐回电脑前,没抬头:“别看了,去洗澡。”
何必拎起旅行包,走进书房。
白板还在灯下。台账照片右下角依旧翘着,他早上按过一次,胶带还是没贴牢。红圈圈住“加班车”和“李经理安排”,旁边是杨志刚、赵凯、张世荣、李国辉几条线。
他把包放到椅子上,拿起黑色马克笔。
在李志勇下面补:
贵阳。
又停了停,补第二行:
南明区?
问号写得很小,贴在字尾。
何必退后一步,看着那几个字。
李志勇是调度经理,不是赵凯,也不是李国辉。他可能只是按了一次单、签了一行字、接了一个电话。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
周明轩在找。
老韩在找。
他也要去找。
先找到的人,未必能听到真话;后找到的人,可能连人都见不到。
手机又震。
老韩:“贵阳那边我让人盯了。明早你要是过去,别直接去南明区物流园。”
何必回:“为什么?”
老韩:“那里可能已经有人等。”
何必盯着这句话。
书房外,苏晚晴的电脑里传出一小段炉火声,嗞啦一下,又被她暂停。
何必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把这条消息告诉她。
至少不是现在。
他关掉书房灯,拎起包回房间。洗澡、换衣服、定闹钟,所有动作都做得很慢。等他躺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窗外雨又下起来,打在玻璃上,密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