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菜馆二楼的包间在拐角。
何必推门进去时,窗外窄巷子刚下过雨,路灯照在积水上,亮得发黏。包间里空调打得低,桌上的菊花茶却还是热的,壶嘴往外冒一缕白汽。
周明轩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那边,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了一截,面前菜单翻到鱼头那页。
“迟了十分钟。”周明轩看了眼墙上的钟。
“停车绕了一圈。”
“我还以为你从宜宾开回来的。”
何必拉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像没听见似的坐下。
周明轩笑了笑,把菜单推过来:“先点菜。这家剁椒鱼头还行,你吃辣?”
“还行。”
何必随手点了两个家常菜,把菜单合上。服务员收菜单出去,门一关,包间里只剩空调风声和楼下隐约的锅铲声。
周明轩给他倒茶。
“我微信里问你宜宾,不是闲聊。”他说。
茶水落进杯子,声音很轻。
何必看着杯口冒起来的热气:“我也没当闲聊。”
“烈火牛肉拍得怎么样?”
“陈叔那店粗是粗了点,东西能拍。”
“陈叔?”
“老板。”
周明轩点点头,像是真在听项目进度:“光辉那边要的是新品牌,不是老摊子。你把它拍得太生活,李总未必喜欢。”
“客户不喜欢可以改。”
“那你还去物流中心拍冷链车?”
这句话落得很轻。
何必端起茶杯,杯沿有点烫。他没急着喝,只用指腹碰了一下杯壁。
“供应链镜头。”他说,“品牌片能用。”
“翠屏区那个集散中心?”
“嗯。”
“川蜀冷链·宜宾分仓?”
何必抬眼。
周明轩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是那副吃饭聊天的表情,只是手里的茶杯没再转。
“你消息挺准。”
“不准就不请你吃这顿了。”周明轩说。
服务员端凉菜进来,拍黄瓜、口水鸡,一盘一盘摆到桌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等门又合上,周明轩夹了一块黄瓜,咬得很慢。
“车身上写南明区。”他说。
何必拿筷子夹口水鸡。辣油挂在鸡肉边上,他咬下去,舌尖一麻。
“配送范围写得很清楚。”
“你那天也这么跟苏晚晴说的?”
何必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周明轩看着他:“别这样看我。你们两个在物流中心站了那么久,门口的司机看见了,里面也有人看见了。宜宾那地方没成都大。”
“所以你替李国辉来问?”
“李总想知道。”周明轩没有否认,“我也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
周明轩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图,推到桌子中间。
“先看这个。”
屏幕亮着。银行流水截图,户名是杨志刚。几笔进账隔了十几天一笔,金额五万、六万八、八万,备注都写着“咨询费”。
打款方:锐达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何必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
周明轩把手机拿回去。
“你不惊讶?”
“截图我见得多。”
“也是。”周明轩笑了一下,“那我换个你可能没见过的说法。杨志刚,是李国辉的人。”
何必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菊花味淡,回口有点苦。
“川蜀冷链宜宾分仓负责人。”他说。
周明轩接得很快:“宜宾川蜀烈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监事。”
何必看着他。
“你知道得不少。”
“我吃这碗饭的。”周明轩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但你知道得也不少。你在找李志勇。”
这次何必没有立刻接。
包间外有脚步声经过,服务员在隔壁问“米饭要不要先上”。声音隔着墙板传过来,模模糊糊。
何必把筷子放下。
“谁告诉你的?”
“老韩找的人里,有人嘴不紧。”周明轩说,“别急着把账算到老韩头上,他未必知道消息漏到了我这儿。”
何必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你跟老韩也有线?”
“这个圈子谁跟谁没一两根线。”周明轩说,“你不用问,我也不会说。”
“那你问李志勇干什么?”
“确认你到底走到哪一步。”
何必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你们都挺会确认。”
周明轩没反驳。
“七月二十六。”何必说。
周明轩眼皮几乎没动。
何必继续:“宜宾分仓有辆加班车,下午五点四十,从宜宾发,贵阳南明区XX物流园。备注写的是李经理安排。”
周明轩低头夹菜,夹了半天没夹起来。
“李经理,就是李志勇。”何必说。
筷子终于夹住那块黄瓜,周明轩放进碗里,却没吃。
“你台账都拿到了?”
“你问得太具体了。”
周明轩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他先退了一步,端起茶喝。
“行。”他说,“你不说台账,我也不问。”
“轮到你。”
“急什么,菜还没上。”
“饭可以慢慢吃,话别拖。”
周明轩靠回椅背,像是被他这句逗笑了,又没真的笑出来。
“杨志刚确实归李国辉这边,但不是直接对李国辉。”他说,“他上面,是赵凯。”
赵凯两个字一出来,包间里的空调风像忽然冷了一点。
何必没有动。
周明轩盯着他的反应:“你听过这个名字。”
“你继续。”
“杨志刚进锐招,去川蜀烈火,再到川蜀冷链宜宾分仓,中间都是赵凯在推。李国辉用得到这条线,但不代表每一步都是李国辉自己伸手。”
何必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没有马上接。
周明轩忽然又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另一张截图。
聊天记录。
备注名:杨志刚。
周明轩发:“宜宾那边有人来查了。”
杨志刚回:“知道了。”
只有两句。
何必看完,抬眼:“你给他报信。”
“提醒。”周明轩把手机锁屏,“你要说报信也行。”
“李国辉让你做的?”
“这句不是。”周明轩说,“李总只让我跟你好好聊聊。”
“好好聊聊?”
“原话。”周明轩摊了摊手,“他知道你去了宜宾,也知道你对川蜀冷链有兴趣。但他不知道你手里有加班车。”
何必看着桌上那只倒扣的手机。
“你怎么确定他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就不是我坐这儿了。”
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剁椒鱼头进来。红辣椒铺满半张盘子,热气往上冲,辣味一下把包间里的茶味压没了。
服务员问:“米饭现在上吗?”
周明轩看何必。
何必说:“上。”
门又关上。
周明轩拿筷子拨开鱼头上的辣椒,夹了一块最边上的肉:“先吃两口。你脸色跟要砸店一样。”
何必没动筷。
“车上装的什么?”
周明轩夹鱼肉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不知道。”周明轩这次答得很快,“杨志刚管得住人,管不住每辆车的货。七月二十六那趟,台面上是冻品,具体箱子里什么,得问李志勇。”
“李志勇上个月离职。”
“对。”
“现在人在哪?”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没接。
何必明白了。
这就是他留着没说的筹码。
他拿起筷子,终于夹了一块鱼。鱼肉很嫩,剁椒咸辣,刺却多。他咬到一根小刺,吐到骨碟里。
“张世荣。”何必说。
周明轩的筷子停在半空。
何必没有看他,只低头挑刺:“杨志刚账户上的六笔咨询费,打款方锐达商务咨询,法人是张世荣。”
周明轩把筷子放下。
“这也是老韩给你的?”
“你猜。”
“你们两个真是……”周明轩摇了摇头,话说到一半吞回去,“张世荣这条,你别往饭桌外说。”
“你怕谁听见?”
“怕你死得太快。”
包间安静了一瞬。
楼下有人笑得很大声,笑声从楼梯口飘上来,很快又被门挡住。
何必抬眼:“你这是提醒?”
“算是。”周明轩说,“也算我给下一轮交换留点余地。”
“你还有什么?”
“李国辉上周五见过赵凯。”周明轩用纸巾擦了下手指,“成都,一个私人会所。聊了什么不知道。赵凯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上周五?”
“嗯。”
何必想起宜宾、台账,还有周明轩微信里那句“听说你跑了一趟宜宾”。
时间挤得太近。
周明轩看着他:“李国辉这个人,做事不会只试一次。今晚是我,后面是谁,我不知道。”
“你今晚站哪边?”
“我站饭桌这边。”周明轩把鱼头往他那边推了推,“吃饭。”
“别绕。”
周明轩叹了口气。
“何必,我不是李国辉的亲戚,也不是你的人。谁能让我活下去,我就往谁那边站一点。只站一点,不站死。”
这话说得难听,但像真话。
何必点了下头。
“那我也说清楚。”他说,“陈秀梅这三个字,以后不要从你嘴里提。”
周明轩眼神一动。
“我没提。”
“以后也别提。”
“行。”周明轩答得很快,“那老韩呢?”
何必看他。
周明轩笑了一下:“开个玩笑。”
“不好笑。”
“我知道。”
后半顿饭反而像一顿普通饭。
周明轩问工作室最近怎么样,何必说素禾试拍挪到周三,植言那边还在催排期。周明轩听得点头,顺手说光辉三家新店的品牌延展可能会提前,李国辉喜欢看“供应链故事”,但不喜欢镜头太粗。
“陈叔那种粗,不一定能过。”周明轩说。
何必夹菜:“那就让他别装懂生活。”
周明轩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茶压下去。
“这话你别当李总面说。”
“我又不傻。”
“不好说。”
何必看他一眼,周明轩笑着举了下杯。
八点四十,周明轩叫服务员结账。何必拿手机要扫,被他挡了回去。
“说了我请。”
“信息费?”
“饭钱。”周明轩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喊服务员开发票。
就是那一下,手机屏幕没锁。
杨志刚那张银行流水还停在后台预览里,缩小了一半。何必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像是在看消息,指尖从桌沿下方抬了一下。
拍得不清,但够用。
周明轩转回来时,何必已经把手机扣回去了。
他看了何必一眼,像是察觉了,又像懒得点破。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何必站起身。
“你今天问题够多了。”
“如果我找到李志勇,问出那辆加班车上装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周明轩拿外套的动作停住。
几秒后,他把外套搭到臂弯上。
“我会先看你还能不能走出门。”他说。
何必看着他。
周明轩又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很。
“别误会,不是威胁。是经验。”
两个人走出包间。走廊灯比包间亮,墙纸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周明轩走在前面,到楼梯口时回头。
“下次有空再约。”
“下次你还请?”
“看你还值不值这顿饭。”
他说完下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一声一声往下落。
何必没有马上跟。
他站在走廊里,先给老韩发消息:
“杨志刚账户流水,能查更详细的吗?”
想了想,又补一句:
“锐达那几笔,时间和对应项目。”
老韩过了半分钟回:
“可以,但不便宜。明天报价。”
何必回:“好。”
他收起手机,下楼。
湘菜馆门口的雨水还没干透,路灯下面一片湿痕。周明轩已经走了,二楼包间的灯却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里面半张空桌。
何必站在门口,把刚才拍糊的流水照片又看了一遍。
金额有一笔看不清,打款方倒是清楚。
锐达商务咨询。
他打开备忘录,在杨志刚下面加:
周明轩确认:李国辉的人。
赵凯推入职。
李国辉已注意宜宾。
写完,他停了停,把“确认”两个字删掉,改成:
周明轩说。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轩发来一条消息。
“忘了说,李志勇现在在贵阳。”
何必盯着屏幕。
贵阳两个字没有加粗,也没有标点,却像被人用手指按在了玻璃上。
他没有回复。
车停在巷口,挡风玻璃上还有几滴没擦干的雨水。何必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刷扫了一下,玻璃干净了,又很快起了一层雾。
他开了除雾。
风声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李志勇现在在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