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不是为了提前办事,而是想在进入那个房间之前,先在自己的节奏里待一会儿。
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早餐摊的味道。他没下车,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屏幕亮着——七点二十三分。他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对面马路边,黑色SUV。”
老韩没回。估计还在路上。
何必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执行局的大门。灰色的三层建筑,门头挂着国徽,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几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女人,还有一个缩在大门侧边抽烟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等待判决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这种地方,是帮一个朋友处理交通事故的赔偿纠纷。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他坐在调解室里,听双方律师在赔偿金额上拉锯了两个小时。最后朋友拿到了十二万赔偿,但花了大半年。从那以后他就知道,法律程序是一个消耗战——时间、精力、情绪,每一项都会被慢慢磨掉。
而陈秀梅的房子,已经在被磨了。
七点五十分,老韩的车停在了SUV后面。
何必从后视镜里看到老韩下车——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他走到何必的车窗前,弯下腰。
何必降下车窗。
“来早了?”老韩问。
“睡不着。”
老韩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把烟夹到耳朵后面:“走吧,我约的是八点半的人,早点进去早点出来。”
两人穿过执行局的大门,经过安检,上了二楼。老韩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跟窗口的工作人员点头打了个招呼,递过去一沓材料,低声道了两句。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查封记录和调解书是吧?”
“对。”
“房主名字?”
“陈秀梅。”
工作人员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老韩一眼,又低头继续敲。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几秒后他开口:“去年十二月查封的,今年三月出的调解书。债权方是‘鼎鑫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借款金额——十五万。抵押物是城东纺织厂家属院那套房子,八十平,估值——”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数字:“查封时估值六十二万。”
何必站在老韩身后,听到“六十二万”时心里一沉。六十二万的房子,抵押十五万的借款——这不是正常的抵押贷,这是高利贷的典型操作手法:压低估值,抬高利息,让人还不上,然后用法律程序收走房子。
“调解书的内容能看吗?”老韩问。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可以。但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复印。”
他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推到窗口前。老韩侧身挡住窗口的视线,让何必能凑近看。
调解书上写得清楚:
陈秀梅,女,四十七岁,于202X年三月与鼎鑫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达成民事调解协议:确认借款本金十五万元,已偿还利息四万两千元,剩余本金及利息共计十二万八千元需在六个月内还清。若逾期未履行,债权人有权申请强制执行抵押房产。
调解书下方有双方的签名。陈秀梅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何必的目光落在“已偿还利息四万两千元”这一行上。借十五万,还了四万二的利息,还欠十二万八——这意味着她在半年内已经还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利息,但本金几乎没动。
这是高利贷的标准公式:利息吃掉还款,本金永远还不完。
他继续往下看。调解书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份还款计划表——每月二十日前还款两万一千三百三十三元,连续六个月。计划表上只有第一笔还款的记录,后面全是空白。
也就是说,陈秀梅只还了一个月,剩下的五个月全逾期了。
何必直起身,脑子里快速拼凑着信息:去年十二月查封,今年三月调解,四月开始逾期。现在已经十月——她至少逾期了六个月。查封后允许居住但限制交易,逾期后债权方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强制执行的周期是三到六个月。
也就是说,她的房子随时可能被拍卖。
“她本人来过吗?”何必问。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调解的时候来过。之后没有。”
“鼎鑫小贷的法人是谁?”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法人叫邓国辉。”
何必把这名字记在心里。邓国辉——不是赵勇,也不是赵凯。但一个开小额贷款公司的人,跟一个开麻将馆的强哥(赵凯)之间如果存在关联,那就不是巧合。
“能查到邓国辉跟其他人的关联信息吗?”老韩问。
工作人员摇头:“那得去工商那边调。我们这边只有执行信息。”
老韩道了声谢,把材料收回来。何必最后看了一眼调解书上陈秀梅的签名——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像是在纸上挣扎着留下的痕迹。
两人走出执行局大门时,已经快九点半。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门前的台阶上,气温开始上升。老韩在大门口站定,点了一根烟。
“你怎么看?”他问。
何必沉默了几秒:“鼎鑫小贷。明天帮我查一下这个邓国辉的底——他名下有几家公司,跟赵勇、赵凯有没有交集。”
“行。”
“还有,陈秀梅最后一次出现在调解室之后,有没有其他活动记录——比如她有没有申请过法律援助、有没有报过警、有没有去过医院。”
老韩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出事了?”
“我不知道。”何必说,“但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把房子抵押了,借了十五万,钱转给了赵勇,然后消失了两个月——这不像是自己跑路,更像是被人藏起来了。”
老韩把烟掐灭:“我明天给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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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回到栖云墅时刚好十点二十。
苏晚晴在书房,电脑屏幕亮着——秦薇还没回复。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放在鼠标旁边,屏幕朝上。
“还没回?”何必问。
“没回。”苏晚晴的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下午再等她到两点。如果还没消息,我主动问。”
“好。下午素禾那边一点开始,你跟我一起去。”
“我知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小雨从楼上下来,背着一个摄影包。她把包放在客厅沙发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机身、百微镜头、备用电池、遮光板、反光板、色卡,一样不少。
“光位图我打印了三份,”她说,“你一份,我一份,现场留一份备用。”
何必接过她递来的A4纸。纸上画着素禾产品拍摄的布光示意图——主光从左上角45度打下来,辅光在右侧做补光,背景用一块哑光灰布做衬底,产品下方铺哑光黑卡纸。每个灯光的角度、距离、柔光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室内布光方案,”林小雨指着图上的标注,“如果户外光线条件好,我可以调整为侧逆光自然光方案——两种方案我都准备了。”
何必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吧。先吃饭,一点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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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禾的办公地点在城南文创园的一栋老厂房里。
下午十二点五十,三人到达时,厂房门口已经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她看上去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何老师?”她迎上来,跟何必握了手,“我是方旭,素禾的品牌负责人。之前跟秦薇姐聊过您的团队。”
“这是苏晚晴,我们的创意和后期。这是林小雨,今天的摄影师。”
方旭点了点头,目光在林小雨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摄影师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但她没有表露出任何质疑,只是侧身引路:“里面请。产品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看看布光区合不合适。”
厂房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极简风格的办公空间——白墙、水泥地面、大面积的落地窗。方旭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一片区域,那里已经摆了一张白色长桌,桌上放着五组素禾产品,按系列排列整齐。
林小雨放下摄影包,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她推开落地窗的窗帘,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阳光被云层柔化,形成均匀的散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
“这个光线不错,”她说,“可以直接用自然光方案。”
她从包里拿出遮光板,在桌面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柔光结构。然后拿出相机,装上百微镜头,弯腰凑近取景器。
方旭站在旁边看着她操作,没有出声。林小雨拍了一张试片,查看直方图时微调了遮光板的角度,又拍了两张,然后直起身:“可以了。正式开拍吧。”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林小雨几乎没停过。
她先拍产品单体——山茶花精华油、积雪草修护乳、试用装,每瓶从三个角度拍摄,每张照片都调整一次布光。然后拍组合——两瓶并列、三瓶错位、瓶身叠放。最后拍使用场景——滴管取液的慢动作、手心揉开的质感和吸收过程的微距特写。
苏晚晴在旁边做记录,偶尔帮她扶一下遮光板。何必站在远处,没有干涉拍摄进程,只是观察方旭的反应。
方旭大部分时间站在林小雨身后,看着相机屏幕上的成片。她没有频繁提问,但每次开口都问到了关键点上:“这个构图的品牌露出够不够?”“滴管取液的那个镜头能不能多拍两个角度备选?”
林小雨一一回答,语气平稳,没有因为被客户盯着看而慌张。
到下午三点四十,林小雨完成了全部拍摄计划——八组产品照片、四段使用场景视频,比预计还提前了二十分钟。
方旭翻看完所有素材后,跟何必说:“素材质量很好。如果后期剪辑顺利的话,我们这边没有太大问题。秦薇姐那边——她昨天晚上跟我提过一句,说你们的片子她看了很满意,周五之前会给正式反馈。”
何必点了点头,心里记下这个时间点——周五之前,秦薇的反馈,决定植言节气片后面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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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栖云墅,何必在书房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收集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1.陈秀梅房产:查封于去年十二月,调解于今年三月,债权方鼎鑫小额贷款(法人邓国辉),估值六十二万,借款十五万,已逾期六个月,房子随时可能被拍卖。
2.已还利息四万二,本金几乎未动——典型高利贷操作。
3.邓国辉——新名字。需查与赵勇、赵凯的关联。
4.陈秀梅最后一次出现在调解室后无记录——失踪状态持续。
5.素禾试拍完成,方旭反馈正面,秦薇周五前给正式反馈。
6.光辉合同:周明轩审完、修改版已发出,等对方确认。
他退出了备忘录,打开微信,翻到老韩的对话框——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老韩还没回。
何必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在调解书上看到的那行字。
陈秀梅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是想写,又不想写。
他现在越来越想知道,那十五万——到底是谁让她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