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凉的。
何必醒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七点十二。他翻了个身,听见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节奏感很强,两下短,一下长,跟苏晚晴切菜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躺了两分钟,听见林小雨的声音隐约传来:“这个鸡蛋要翻吗?”
“再等二十秒,边缘焦了再翻。”
何必坐起来,套上T恤,拉开卧室门。走廊尽头二楼的窗户开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昨晚火锅的腻还在舌根,他倒了杯凉水喝完,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下楼时,苏晚晴正站在灶台前往煎锅里下第三轮培根,林小雨在旁边切番茄,刀工很稳,每一片厚度都均匀。
“起了?”苏晚晴头也没回,“粥在电饭煲里,自己盛。”
何必走到厨房吧台边倒了杯温水,靠着台面看她们忙活。林小雨穿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动作比上周利索多了。她把切好的番茄码到盘子里,转身去拿吐司的时候,看见何必正盯着她,笑了笑:“怎么,怕我把厨房烧了?”
“看着像不会。”
“就会诬蔑人。”林小雨抽了片吐司丢进面包机,“昨晚周哥说野迹那个代运营,你真要接吗?”
面包机咔嗒一声开始工作。
何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下周给你答复,今天先算账。”
苏晚晴把培根夹出来沥油,顺手关掉抽油烟机,厨房安静了片刻。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算成本?”
“对。”何必走向餐桌坐下,“代运营不是拍完交付就完事。账号定位、内容策划、发布节奏、数据复盘——这些全是持续性的人力投入。如果报价不够覆盖成本,不如不接。”
“那野迹的试单呢?”林小雨把吐司摆上桌,把黄油推到他跟前。
“试单接,排期下下周,时间够。”何必拆开黄油包装,“代运营的事儿,得算清楚再回话。”
早饭吃得很安静,偶尔传几句话——苏晚晴说植言那边秦薇刚回消息,花絮需要补两条空镜;林小雨问沙拉星球那家店长,能不能把拍摄提前到十点前,免得午餐高峰期挡到客人。何必一一作答,手里剥着水煮蛋。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七点到八点半之间,三个人各自处理自己的信息流,吃完一顿不紧不慢的饭,顺道把当天要踩的风险都捋一遍。
周末也没有例外。
收拾完碗筷,何必去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翻出之前记在备忘录里的账本。
上个月底植言那边打了十三万五的预付款,加上觅茶的两万定金和余麦的尾款五万,账上躺了二十来万。他调出Excel表格,按照项目拆分了一笔账——
植言六条主视频,每条预算均价五万,但制作成本(摄影、灯光、模特、后期、场地、道具)每条约一万二,六条合计七万二,毛利约五成五;
沙拉星球八条,每条两万二,制作成本约六千,毛利七成出头,但苏晚晴得出镜,意味着以后可能要被绑定个人肖像使用权;
余麦精酿四条,三万一条,制作成本九千左右,毛利刚好六成;
觅茶三条,两万一条,外协成本较高,毛利压到五成以下;
野迹试单两条两万五一条,还没开机,但按范志强提的方案,如果追加到六到八条,单价会压到两万八左右。
他把五条线并排摊开,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苏晚晴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了一杯在他手边,拉了把椅子坐到侧面。
“算出什么来了?”她问。
何必把屏幕转向她:“五线并行,名义上流水很高,但实际毛利很薄。植言和沙拉星球撑住大头,余麦和觅茶刚够成本,野迹试单的利润得看追加后的单价。”
苏晚晴凑近看了看,指着沙拉星球那一栏:“我这个出镜费,是在成本里还是另外算?”
“另外算。你给自己报个价,我加进报价单。”
“别。”她摇头,“这次不单独算。等沙拉星球形成连续合作了再谈出镜分成,现在报高了,反而把路子走窄了。”
何必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懂她的意思——沙拉星球是第一个不需要何必接单、由周明轩直接点名苏晚晴的项目,这代表着她的个人商业价值在被客户独立验证。这个时候,价格报低一点,把渠道走通,比马上变现更值钱。
“那就按你的意思来。”何必把屏幕转回来,敲了两行字,“但得记一笔,以后谈出镜分成的底线是我方提出价格,不是你被动接受报价。”
苏晚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说话。
沉默的默认。
他关了Excel,打开空白文档:“说代运营的事。”
“野迹那个,你心里有数了?”
“有数,但不完整。”何必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三个月,账号定位+内容策划+发布+数据复盘。这是全托管的活,需要一个专职运营来跑内容排期和互动回复,需要一个固定的摄影师来拍日常素材——我们三个人的时间拆不开,现场拍摄和执行都占了百分之八十。”
苏晚晴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你的意思是招人。”
“我不确定能不能扛住固定的人力成本。”何必如实说,“但如果不招,代运营就是嘴上的生意,根本做不了。”
“可范哥抛出这根橄榄枝,本身就是敲门砖。”苏晚晴看着他,“餐饮、户外、快消,周哥那边还能串来,但我们的工作频率已经满了。”
“所以问题的本质其实不是‘要不要做代运营’。”何必顿了顿,“而是‘要不要跨过这条线’。”
茶壶里的水刚好烧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苏晚晴伸手关了火,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红茶,推了一杯到他跟前。
花香在杯沿散了开来。
“跨的过程肯定会痛。”她说,“但我们应该踩谁先?”
何必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认识两个做摄影的朋友,都在上游分流里裁过。可能是合适的人,不过得先谈。”
“那你负责面试摄影那边,”苏晚晴接话,“运营我来找——我之前拍片子认识一个在大号那边做内容策划的姑娘,去年公司倒闭后一直自由职业,我想问问她的合作意向。”
“自由职业能全职?”
“如果是固定客户,加上后续的代运营量,应该稳得住。”
何必把这件事记下来,点开手机备忘录:“那就分头谈。明天周一,如果效率够,晚上回个信,我们周三前把运营方案定了,周四给范志强答复。”
苏晚晴点头,起身收拾杯碟。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陈秀梅的事,你今天要告诉小雨吧?”
何必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昨晚火锅回来之后,他看过老韩那条语音。林小雨一直在楼上,和隔壁音乐老师通电话说下周的课,后来声音就被哈欠淹没了。何必决定那晚不说。
但今天不能拖。
“等她下楼。”他说。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端着杯碟走出了书房。
何必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五条项目线发呆。屏幕右下角弹出消息,老韩的头像闪了一下。
“人还在东郊单间里,昨晚没出门。催收又打了两轮,她关机了。”
何必回复:“继续盯着,有异常动作马上告诉我。”
“明白。”
他关掉对话框,重新点开Excel表格。
周日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上,把数字照得很清晰。何必看了看那条尚未起始的“人员成本”一行,在备注栏打了个问号。
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何必抬起头,林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杯刚泡的花茶,热气在杯口氤氲。
“何哥,”她说,“我有话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