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火锅的热气把包间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何必夹了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对面周明轩已经脱了外套，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苏晚晴坐在何必左手边，正听周明轩讲上次植言拍摄的花絮。林小雨霸着漏勺，从九宫格里捞黄喉，手法比半小时前熟练了不少。
“秦薇那边对样片特别满意，还主动问我能不能加一条幕后花絮。”
“已经加了，”苏晚晴接过话，“小雨拿手机录的侧拍，剪了四十五秒。秦总说想在品牌官方号发。”
“可以，但要打上我们工作室的水印，右下角，透明度三十。”
周明轩笑着摇头：“你这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忘留一手。”
“品牌方拿花絮做社交内容没问题，二次传播的时候水印就是我们的名片。”何必拿起啤酒杯碰了碰周明轩的杯子。
林小雨被辣得吸了好几口气，筷子却停不下来。苏晚晴给她倒了杯酸梅汤推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今天叫你来，除了吃饭，还有个人想见你。”周明轩放下筷子。
何必抬眼。
“范志强，都叫他范哥，做户外装备的，旗下有个露营品牌叫‘野迹’，在平台上投了不少钱但效果不温不火。秦薇提了你们的植言项目，他当时就让我牵线。”
“他人在哪？”
“隔壁包厢，跟朋友吃饭，我让他十分钟后过来。”
何必没说话，又涮了片羊肉。苏晚晴侧过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何必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只有她能看见。
“预算大概多少？”
“前期先试两条，五万，”周明轩伸出五根手指，“效果好的话追加到二十万，六到八条。主要想要露营场景下的产品植入，不要硬广，走氛围感。”
“五万两条，每条两分半到三分钟，户外拍摄至少两个机位，灯光得带便携套装，收音要用挑杆加小蜜蜂。”
“你觉得划算吗？”
“价格偏低，但能接。条件是排期得往后推，现在手里四个项目同步跑，最早也得下下周才能开机。”
周明轩皱眉：“四个？”
“沙拉星球下周拍城东两家门店，植言周三走位，余麦下周四跟营销总监面谈，觅茶的样片下周交。”苏晚晴替何必答了，语气平静得像报天气预报。
周明轩愣了愣，举起啤酒杯：“我敬你们团队。”三个人碰了杯，林小雨也举起酸梅汤凑了个数。
玻璃门被推开，进来的男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一件灰蓝色户外马甲，袖口露出小臂上的旧伤疤。他进门先朝周明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何必。
“何老师？”
“范哥，坐。”
范志强在周明轩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没动酒。“我看过你们给植言拍的样片，那种生活质感，是我想要的。晨间护肤流程那条，女生推开窗户，光线打在梳妆台上，产品放在旁边，没有刻意去推，但整个画面让人觉得很舒服。这不是拍产品，是拍生活。”
何必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我就想问问，你们接不接户外品类的单子？”
“接，但有三个前提。第一，排期。目前四个项目并行，野迹最早下下周才能进。第二，脚本。产品植入的方式得由我们定，不接受硬性露出时长要求。第三，预算。五万两条可以做，但只包含单机位加基础灯光，双机位或者航拍成本另算。”
范志强拧开江小白的瓶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
“下下周没问题，脚本由你们定，我只要求产品出现的时候自然拿起来用，别刻意看镜头。”
“这个可以保证。”
“至于预算，”范志强顿了顿，“五万两条先试，但我有个额外想法。如果第一条样片出来我满意，后续八条的合约里，我想加一个条款——希望你们团队能给我做三个月的短视频代运营，不只是拍摄，包括账号定位、内容策划、发布节奏、数据复盘，全套。”
周明轩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这是要签长期合作的意思。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漏勺从九宫格里捞了几片牛肉，搁在范志强碗里。“三个月代运营，意味着我们要投入固定人力做日常内容输出。目前团队核心就三个人，加上外协摄影师和灯光师，能接定制拍摄，但代运营需要持续的内容产能，我得评估。”
“评估需要多久？”
“下周给你答复。”
“行，那先试两条，按你说的条件来。明天我让市场部把产品清单和露营场地信息发给你。”
“找明轩转给我，合同模板我周三前出。”
四人又碰了一轮。范志强放下杯子，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何必一眼。
“对了，上周有人在圈里打听你们，问团队人员构成、项目报价、客户名单，问得挺细。”
周明轩先开口：“谁在打听？”
“没露脸，托的是MCN那边的人，我让朋友挡回去了，说不太清楚。不过我听着那人的意思，好像对你们手里的客户资源特别感兴趣。”
苏晚晴放下筷子，手指搁在桌沿。
何必把花生送进嘴里，慢慢嚼完。“谢了，范哥，这杯算我欠的。”
“跟我客气什么，你们把片子拍好就行。”
火锅吃到九点半才散。周明轩叫了代驾，范志强走的时候拍了拍何必的肩膀。何必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两辆车先后驶入夜色。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
苏晚晴把外套裹紧了些：“打听我们的人，会不会跟之前锐招那个短信有关系？”
“有可能，但范哥的信息太少，暂时判断不了。”
“要不要让老韩查？”
“先不急。对方既然托人打听又被挡回去，说明还在试探阶段。这时候我们主动去查，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在意。”
林小雨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打包盒。“何哥，这盒酥肉是给你们留的还是我带回二楼？”
“你带上去，明天早上微波炉转三十秒，配牛奶吃。”
林小雨点头，转身往别墅方向走。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说：“范哥那个代运营的提议，你怎么想？”
“是个机会，但得先解决产能问题。如果签三个月代运营，光靠我们三个加临时外协撑不住，得招一个全职运营岗负责日常内容排期和数据复盘，摄影师也得固定下来。”
“成本会增加。”
“但收益也稳定。三个月代运营，按行业标准月费三万起，加内容制作费另算，这比单接定制拍摄的现金流健康得多。”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你是想把团队往正规化方向推。”
“早晚得走这一步。以工代赈是短期生存模式，但不可能一直靠我的人脉接单活着。团队要有自己的接单能力和内容产能，才算真正站起来。”
夜风把苏晚晴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那就试试，我先把手里的排期整理出来，看你下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坐下来算成本。”
“明晚吧，火锅吃完，明天该干活了。”
两人并排走在小区小径上。桂花树还在沙沙响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别墅门口，何必的手机震了一下。老韩的微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陈秀梅那边的网贷今天下午爆通讯录了，催收电话打到她之前上班的美容院同事那里，同事把她微信都删了。暂时没见她联系林国栋，也没往你们那边去。”
何必回了一条文字：继续盯，有动静随时说。
苏晚晴已经推开了铁门，回头看他。
“老韩的消息，陈秀梅通讯录被爆了，暂时没往这边来。”
“林小雨知道吗？”
“明天再跟她说，今晚让她睡个好觉。”
铁门合上。别墅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桂花树在小径尽头沙沙作响，声音比前两天轻了些，像某种持续了很久的低语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