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抬起头，看见林小雨端着两杯花茶站在书房门口。茶汤泛着浅琥珀色，几朵干菊花在水面慢慢舒展开。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杯沿贴着掌心转了两圈，没开口。
何必没催。他把笔帽拧回去，靠进椅背，等她说话。
窗外桂花树沙沙响了一阵。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何哥，”林小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我不想只做后期了。”
何必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林小雨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我知道现在五条线同时跑，缺人，你让我盯后期是最合理的安排。但周六拍沙拉星球那场——苏姐在镜头前面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监视器，发现自己很想站过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不是想出风头。是想试试，我能不能做点别的事。”
何必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你想试哪块？”
“脚本。”林小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呼吸明显浅了一拍，“我这几周一直在看苏姐写的东西，还有你改过的版本。我偷偷试写过一条植言的，没敢给你们看。跟你们的比肯定差很多，但我想——”
“带了吗？”何必打断她。
林小雨愣住：“什么？”
“你写的东西。”
她耳根红了，从运动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递过来。何必接过，屏幕上是备忘录界面，写着“植言·逆光篇·草稿”。
他往下划了几屏。
格式是乱的，有些地方把画面描述和旁白写到了一起，镜头衔接的节奏感也生涩。但有一条信息让他看完没放下手机——她写了景别的切换逻辑，还标注了每个镜头要传达的情绪关键词。
这不是那种“我想试试”的自我感动。她真做过功课。
何必把手机还回去：“周三之前，把这一版按要求格式重写。画面描述和旁白分开，每段标注时长。不会的地方问苏晚晴，或者问我。”
林小雨接回手机，指节攥得发白：“你的意思是——”
“给你一周时间试。”何必说，“沙拉星球的脚本从下条开始，你跟着苏晚晴一起写，她审核，你署名。”他想了想，“头三条不管用不用，单条给你算三百稿费。”
林小雨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何哥，我本来以为你会说我太急。”
“急不急是结果说了算的。”何必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你妈的事，我今天要跟你说。”
林小雨脸上的血色褪了半寸，但没躲开视线：“你说。”
何必把老韩发来的消息原样转述：“她还住东郊那个单间，昨晚催收打了第二轮，她把手机卡拔了。没找你爸，没往这边来，没有新网贷记录。”
他说得短，没加任何安慰性的修饰。
林小雨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她还能撑多久？”
“老韩说她房租交到这个月底。”何必说，“之后要看她怎么选。如果继续关机扛，网贷那边会走法律程序，时间拖得长些。如果想不开，就得看事态发展。”
林小雨站起来，端着半凉的花茶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
“不欠了。”她说，“我不欠她了。”
何必没接这句话。
林小雨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是没泪：“她上次来闹，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把自己捞出来，才能谈别的。’我现在在捞。今天敢跟你说我想写脚本，就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捞上来了一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何哥，我不会再让她把我拽回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光影在墙上游了一寸，何必才开口：“野迹那边，下周试单要出脚本。我让周明轩明天把产品资料和场景需求发过来，到时候你跟苏晚晴一人一版，我选一版用。”
林小雨点头：“我会做好。”
她端着空杯子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何哥，谢谢你。”
门轻轻带上。
何必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还没发给范志强的代运营方案结构，思绪转了一圈。
他拿起手机拨了老韩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怎么，又有新情况？”
“没有。”何必说，“小雨这边我知道了，她妈的事暂时不用跟太紧，一周报一次就行。”
“行。正好我手头另外有单活要接，省得两头跑。”老韩顿了顿，“不过我跟你说，你让我查的那个打听底细的马甲，我朋友那边又漏了点消息——说是东边一家专门做户外品类的MCN，规模不大，老板好像跟你认识？”
何必捏了捏眉心。
认识他的人多了。在行业里待了五年，面过的人、带过的组、吵过的架、喝过的酒，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有可能。
但他没追问老韩那个名字。
“先放着。”他说，“有大动作再说。”
挂了电话，何必打开通讯录，找到两个人名。一个叫贺川，自由摄影，之前跟他在同一个制作组干了三年，去年公司裁人，他拿赔偿出去单干了。另一个叫陆远，以前是拍汽车广告的，技术硬但脾气臭，被公司边缘化了几个月，上周路过一次电话也没聊透。
他先给贺川发了条消息：“下周有没有空见一面？有个长期合作的活想聊聊。”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黑色账本，在“野迹试单”那一行下面写了个日期——下周拍摄，这周出脚本。
苏晚晴从二楼下来，端着马克杯经过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发愣？小雨呢？”
“上楼写脚本了。”何必把笔放下，“跟你说个事——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上午拍沙拉星球城东那家，下午暂空。”她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怎么了？”
“我约了贺川明天下午三点，在墨迹见。你也来。”
苏晚晴眼睛亮了一下：“贺川？那个跟你一个大组出来的自由摄影？”
“对。”何必说，“代运营的事不能光靠我俩撑着，得有个能快速上手的人。贺川的节奏我熟，可以省掉磨合期。”
“你想把他招进来全职？”
“先谈。”何必说，“看他意愿，看报价，看人品。三年没一起干活了，谁知道他现在什么状态。”
苏晚晴点头，又想起什么：“那陆远呢？你说过他也是人选。”
“跟贺川打过电话再说。如果贺川能过来，陆远那边的需求就没那么急了。”何必合上账本，“野迹的试单排在下周，贺川如果能接，正好赶上。”
“行。明天下午我去墨迹找你。”苏晚晴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今天状态不太一样。”
何必抬头看她。
“就是感觉，”苏晚晴歪了歪头，“你好像确认了一件什么事。”
她没等他回答，端着咖啡上楼了。
何必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黑色账本封面上。确认了什么呢。也许是她说的——确认了自己在捞，确认了这条路能走通。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贺川回了消息：
“老何？好久没联系了。行，明天下午见，哪个点？”
何事发完时间地点，把手机放回桌上，向外看了一眼。
屋外夕阳正从桂花树顶上斜落下来，把书房的整面白墙染成浅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