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何必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摊着凌峰LX的分镜草稿。
他没急着改图,先翻通讯录,点开了“老杨-摄影”。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背景里很吵,像是有人在搬器材。
“杨哥,是我,何必。”
“稀客啊。”老杨的嗓子还是那样硬,“怎么,活又找上门了?”
“汽车单。”何必开门见山,“凌峰LX,九万八,三十五天内交三条主片五条切片。要摄影、灯光,三天拍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回是真接上了。”老杨说,“几个人?”
“核心就我,苏晚晴做剪辑和场记,林小雨出镜。外协主要靠你和灯光。”
“还带新人?”老杨笑了一声,像是没太意外,“行,发图我看看。档期我这边,下周三、四,再加下周一,三个整天能空出来。老陈那边我晚点问。”
“价格呢?”
“三天,带设备带人,一天一万二,三万六。”老杨说得很干脆,“熟人价,不讲第二遍。”
何必没还价。
这笔钱一进成本表,后面每一项都得卡得更死。可老杨这条线靠谱,现场不掉链子,值这个价。
“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每天十小时以上有效拍摄。甲方可能跟片,别让场面散。”
“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老杨哼了一声,“分镜和计划发我邮箱。场地呢?车能不能进?”
“北郊旧厂区天台,东区滨江那边也在看。棚还没定死。”
“行,先把图发来。我跟老陈确认完回你。定金老规矩,三成,开拍前付。”
“知道。”
电话挂掉,何必没急着起身,先把“三万六”敲进了成本表。
这一下,账面上的空隙又被削了一截。
门外响了两下。
“进。”
苏晚晴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明显是刚忙完一轮。
“何老师,我把第一个场景的参考片拆好了。”她把电脑放在桌上,“分成了城市穿梭和质感特写两个文件夹。”
“够快。”何必扫了一眼。
“林小雨在客厅看广告。”苏晚晴说,“记得挺认真。”
“你先看这个。”何必把白板拖近一点,给她看刚写下来的几个镜头关键词,“别只看画面好不好看,盯光、盯转场、盯车灯和内饰反光。”
苏晚晴弯腰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剪辑这块,我能先自己试着拆。”她顿了顿,“就是调色和动态图形,可能要慢一点。”
“慢点没事。”何必说,“你先把骨架搭出来。真卡住了,我再上手。”
她应了一声,低头记下几条。
何必抓起车钥匙起身。
“我出去看场地。你看完分镜,跟林小雨把车型资料再过一遍,重点是车内交互和灯光系统。”
“明白。”
他推门出去时,客厅里林小雨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平板开着汽车广告,笔记本摊在腿上,已经记了好几行字。
“何老师。”她抬头叫了一声。
“继续看。”何必换鞋,“别只看热闹,找那种人坐进去以后会放松的感觉。”
林小雨点头很认真。
“我在找。”
何必没再多说,转身下楼。
***
车开出栖云墅后,他拨了赵启明的号码。
“何导?”赵启明很快接起来。
“拍摄用车那边,再确认一下。”何必说,“下周三车能准时到第一个外景地?”
“能。”赵启明答得很快,“油满电足,产品专员跟车,只负责车,不干预你们拍。”
“行。”
“分镜细化呢?我们老板想先看个底。”
“本周五前发你邮箱。”
“好,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何必把导航设到城西。
那边有个旧厂区改的艺术园区,里面有共享摄影棚,地方旧是旧了点,但车能进,租金也比专业汽车棚便宜。
***
一个多小时后,他站在一间挑高很高的空厂房里。
水泥地,灰墙,高窗,窗外的光斜斜落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亮斑。
园区经理是个姓刘的中年男人,带着他边走边看。
“这地方原来是仓库。”刘经理说,“拍车没问题,就是别碰柱子。电费另算,按小时收,一小时五百,包天四千。”
何必拿手机拍了几张,重点看地面平不平,电源在哪,车进出会不会卡。
“如果连拍两天,包括一个夜场,能不能再谈谈?”
刘经理想了想:“两天,晚上到十二点,七千五。再晚不行。”
“行。”
这地方比白棚贵,但光影更有层次。
“我明天带摄影师再来看一趟。”何必说,“没问题就定。”
“成。”
付完定金,何必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往晚里走了。
他没急着回栖云墅,把车停到江边,先把今天几笔账重新过了一遍。
三万六。
七千五。
后期、模特、餐饮、杂费。
每一项都不算宽裕。
可也正因为窄,才更不能乱花。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晴发来消息:参考片拆完了,林小雨也把车型卖点顺了一遍。晚饭煮了面,给你留了一份。
何必看完,回了两个字:收到。
车重新发动,汇入傍晚车流。
***
回到栖云墅时,厨房里果然有热气。
林小雨穿着围裙,正把锅里最后一点面盛出来。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着做饭时没褪干净的专注。
“何老师回来了。”
“嗯。”何必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番茄鸡蛋面的味道很实在,酸味里带着一点甜,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苏晚晴呢?”
“在书房。”林小雨把碗端出来,“她说要把调色先试一版。”
何必接过碗,坐到中岛台边。
林小雨也端着自己的那碗坐下,脚还够不着地,轻轻晃了一下,便自己找了个平衡。
吃了两口,她先开口。
“我今天看了好多广告。”她说,“有些车拍得特别像在讲故事,不是介绍功能。好像镜头一转,就让人知道那台车适合谁。”
“你看出什么了?”
林小雨想了想。
“不是‘这车很强’,而是‘坐进去以后,你会怎么活’。”她抬头看向何必,“我觉得我们那个天台的场景,好像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靠着车,看着外面亮着的城市,不是孤独得很厉害那种,是……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
何必没立刻接,只低头吃了一口面。
这姑娘的感觉比他想得准。
“对。”他说,“你要抓的就是这个状态。不是演车,也不是演人,是演人和车之间那点关系。镜头里,你得像真的在那儿停了一下。”
林小雨“嗯”了一声,像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要是我到时候找不到那个感觉怎么办?”她又问。
“提前找。”何必答得直接,“先看,先想,先练。现场我会带你,但那几秒钟还是得你自己扛住。”
林小雨没有退,只是低头扒了口面。
“那我多看。”
“对。”
吃完饭,林小雨去洗碗,苏晚晴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棚子看好了?”她问。
“定了。”何必说,“明天再带老杨去看一遍光。”
苏晚晴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已经分好了几个色板和镜头节奏标注。
“我试了几版。”她说,“冷调压下去以后,车的线条会更硬一点。还有光源分布,我想再改。”
何必看了两页,点了下头。
“方向对了。分镜今晚先出一版,棚图我明天回来给你补。”
“好。”
苏晚晴合上本子,转身又回了书房。
林小雨洗完碗出来,厨房只剩下水声的余温。
何必站在窗边,江风从半开的缝里钻进来,凉得很轻。
今天外协谈成了,棚也定下来了。
钱开始往外跑,活也终于往前推了。
他拿出手机,盯着那几条待办看了一会儿,直接关掉屏幕。
明天还要再去一趟棚子。
还要把分镜和灯位敲定。
还要让那台车,真正站到镜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