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厨房里先响起来的是煎蛋下锅的“滋啦”一声。
何必下楼时,苏晚晴刚把培根拨进盘里,林小雨正跟那台多士炉较劲,手忙脚乱地按着按钮。吐司弹出来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何必站在楼梯口,脸一下就红了。
“早。”苏晚晴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咖啡快好了。”
何必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
煎蛋、培根、吐司,摆得倒像回事。
“今天几号?”林小雨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苏晚晴先看向墙上的挂钟,才答她:“二十三号。”
这一句落下去,餐桌边安静了几秒。
何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很冲,正好把脑子拽清醒。
“试行期到今天。”他放下杯子,“昨天那单已经签了,接下来怎么走,今天得定。”
林小雨低头戳着煎蛋,蛋黄被她戳破了一点,慢慢往外淌。
苏晚晴没多想,先问:“还是按之前那套?”
“看你们愿不愿意继续。”何必说,“继续的话,就把临时搭伙变成正式合作。接项目,分账,规矩写清楚。”
林小雨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苏晚晴抬眼看他:“正式合作?”
“嗯。”何必看着她们,“不是收留。也不是谁欠谁。你们给我干活,我给你们分钱,边界写明白。省得以后扯不清。”
林小雨听到这句,才慢慢抬起头。
“那……我可以继续吗?”她问得有点迟疑。
“能不能继续,不看我,看你自己。”何必说,“新项目不轻松。三十五天,外拍、协调、外协,基本没什么真正的空闲。你要是怕,现在说还来得及。”
林小雨捏着叉子,指节有点白。
她沉默了两秒,还是点头。
“我继续。”
苏晚晴几乎没停顿:“我也继续。”
何必没急着接话,只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厨房里只有咖啡机还在低低地响。
“那今天就把三件事做完。”他说,“一,协议改成正式版。二,新项目的分工先定下来。三,接下来一个月的作息,先按项目状态走。”
苏晚晴把筷子放下,问得直接:“收入怎么分?”
“长期按六三一。”何必说,“我六,你三,小雨一。项目成本从我这边先扣,结算时留票据,最后再算净利润。”
苏晚晴算得很快。
九万八的项目,扣掉成本以后,能分到手的利润不会太夸张,但比临时方案稳得多。
“成本透明就行。”她说。
“每单都做结算表。”何必回得干脆,“想退出也提前说,别卡在项目中间。写清楚,就不会以后翻旧账。”
林小雨听得有点懵,只抓住了最要紧的几个词。
“意思就是,”她小声问,“以后我们不是白住白吃?”
何必看她一眼,语气平平的。
“不是。”
这两个字很轻,却把话说死了。
林小雨反而松了口气,低头“哦”了一声。
早餐吃完,没人提什么庆祝。苏晚晴起身把碗收进厨房,林小雨去洗锅,动作还是笨,但已经不再像前两天那样发怔。
何必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等她们收拾完,才往书房走。
***
书房里,投影亮起来的时候,白墙上先跳出的是一页协议模板。
苏晚晴把椅子拖到桌边坐下,林小雨坐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捧着半杯水。
“先说最重要的。”何必把鼠标往前一推,“合作性质。我们是项目制,不注册实体,对外以我名义签约收款。你们负责执行,我负责总控。”
“再往下。”他敲了敲屏幕,“收入分配。净利润先扣掉所有直接成本,票据留存,月底一起核。”
苏晚晴一边听一边记,没插话。
“工作纪律也写上。”何必继续说,“项目期按拍摄进度调整,没任务的时候也保持联系,别人找不到人。还有保密,客户资料、内部流程、报价,都不能往外说。”
林小雨听到“保密”两个字,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一点。
何必注意到了,停下来。
“有话就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以前那边的人问起来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也抬起头,看向何必。
“不说。”何必说,“不想解释的,就直接推给我。有人要追着问,也找我。”
林小雨“嗯”了一声,肩膀慢慢放下来。
协议谈得很细,连差旅怎么算、外协怎么算、临时加班怎么算,都一项一项过。
打印机吐出三份纸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三个人各自签完,手印摁下去的那一刻,红色印泥还没完全干,何必看着那几页纸,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才稍微松了一点。
以后这屋里不再只是他一个人。
也不只是“收留”。
是合作。
苏晚晴把自己的那份折好,塞进文件夹里,问:“现在说新项目?”
“说。”
何必把协议收起来,打开新文件夹。
凌峰LX。
他把白板拖到面前,先写了几个大字,再把三个场景一条条列开。
“通勤时的静。”
“一家三口的空间。”
“一个人坐在车里的那点松口气。”
“这就是这单的三根骨头。”何必拿笔敲了敲白板,“赵启明要的是品效合一,不是拍一堆参数给人看。用户得先觉得这车跟自己有关,才会往下听。”
苏晚晴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那先拍哪个?”
“都要拍。”何必说,“但顺序要排。先把脚本拆细,分镜抠出来。再去勘景,定车,找外协。”
林小雨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我是不是也得看车的广告?”
“对。”何必点头,“看,记,找感觉。不是背参数,是找你坐进去以后什么表情最像真的。”
林小雨没再问,低头把那三行字抄进本子里。
何必转身在白板另一边拉出时间轴。
“今天开始按项目走。上午九点到书房,下午各自干活,晚上十点前收工。”他看了她们一眼,“这不是管你们,是为了别把自己先拖垮。”
苏晚晴点头很快。
林小雨也跟着点头,动作比前两天稳了点。
“那今天上午先到这。”何必看了眼时间,“我下午去谈外协。晚晴留在家里,把参考片再拆一遍。小雨跟着她,先把车型资料过一遍。”
“好。”
“行。”
两个人先后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何必靠在椅背上,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昨天下午那笔首付款已经到账,加上手里原本攒下的,现金终于不再是那种一眼见底的数。
还不够厚。
但够他把第一步走稳。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
下午两点半,何必已经坐在书房里给摄影师老杨打电话。
“汽车单?”电话那头的嗓音一如既往地硬,“预算多少?”
“九万八,三十五天,三条主片五条切片。”何必靠在椅背上,“需要你和老陈的灯光,三天拍摄。”
老杨沉默了两秒:“你这回是真接上活了。”
“能不能来,给个准话。”
“下周三、四、下周一,三个全天。”老杨说,“带设备带人,三万六。熟人价,不讲第二遍。”
何必心里过了一遍账,直接应了。
“可以。分镜和计划我发你。”
“场地呢?”
“北郊有个旧厂区天台,另外还在看一个棚。”
“行。”老杨说,“先发图,我得知道车能不能进,灯怎么打。定金照老规矩,三成。”
电话挂断,何必没急着动,先把那三万六敲进成本表。
刚敲完,门口就响了两下。
苏晚晴抱着笔记本进来。
“何老师,我把第一个场景的参考片拆完了。”她把电脑放到桌边,“按你说的分成了两组,城市穿梭和质感特写。”
何必扫了一眼她的文件夹,名字起得挺规整。
“够快。”
“林小雨在客厅看广告。”苏晚晴说,“她记得很认真。”
何必点点头,顺手把白板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先看这个。重点看运镜和光,别只盯画面好不好看。车灯、内饰、环境反光,这些都要算进去。”
苏晚晴弯下腰,看得很专注。
何必站起身,抓起车钥匙。
“我出去看场地。你看完了,去跟林小雨把车型资料过一遍,尤其是车内交互和灯光系统。”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客厅里林小雨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平板里播着汽车广告,笔记本摊在腿上,上面已经记了好几行字。
她听见动静抬头。
“何老师。”
“继续看。”何必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别只看热闹,找那种人坐进去以后会放松的感觉。”
林小雨郑重地点头。
“我在找。”
何必没再多说,转身出门。
车开出栖云墅后,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赵总监,我是何必。拍摄用车那边,再跟你确认一下流程。”
赵启明那边很快接了:“说。”
“车什么时候能到第一个外景地?”
“下周三一早。”赵启明说,“油满电足,产品专员跟车,只负责车,不干预你们拍。”
“行。”
“分镜细化什么时候给我们看?”赵启明顿了顿,“大老板想先有个底。”
“本周五前。”
“那就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何必把导航设到城西。
那里有个旧厂区改出来的艺术园区,租金不算高,能拍车,能打光,空气里还带着点旧水泥味。
他想去看一眼。
不是为了挑最好看的。
是为了确认能不能拍。
***
一个多小时后,何必站在一间挑高很高的空厂房里。
地面是旧水泥,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亮斑。空气里有灰尘,还有点旧油漆的味道。
“拍车的话,这里得注意柱子。”园区经理姓刘,领着他边走边说,“租金按小时算,一小时五百,包天四千。夜里要加班,另算。”
何必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重点看地面平不平,电源在哪儿,车进出会不会卡。
“如果连拍两天,包括一个夜场,能不能再压一点?”
刘经理想了想:“两天七千五,夜里到十二点。再晚不行。”
七千五。
何必心里过了一遍,没急着砍。
这地方比白棚贵一点,但光影更有层次,拍车不会太死。
“我明天带摄影师再来一趟。”他说,“没问题就定。”
“行。”
从厂房出来,天色已经开始往晚里走。
何必没立刻回栖云墅,先把车停到江边。
他摇下车窗,江风带着一点潮气扑进来。手机里,老杨的报价、赵启明的车、刘经理的场地,几条信息并排躺着。
何必把计算器打开,重新按了一遍。
三万六。
七千五。
再加后期、模特、餐饮、杂费。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灭手机。
第一单还没拍,钱已经开始往外跑了。
但这次,不是瞎跑。
他抬头看向江面,天边那点光正一点点往下沉。
明天要做的事,不少。
外协要定,场地要拍板,分镜要细化,车要再确认一遍。
这回才是真正开始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