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园区藏在城东一片老厂房里,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
何必把车停在门口白线里,熄了火。
副驾的杨振先推开车门,抬头看了眼那块锈得发暗的铁招牌。
“就这儿?”
“里面改过了。”何必解开安全带,“三楼有棚,租金一天两千五,带基础灯和绿幕。车能进,电另算。”
“行,先看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冷风立刻灌进衣领里,带着铁锈和灰尘味。
园区里很静,脚下的水泥地补过几次,走起来还有点不平。老厂房刷了浅灰漆,窗户换成了落地玻璃,老货梯在里面哐当作响。
三楼整层都打通了,隔成几个棚。
门口抽烟的管理员听见脚步声,掐了烟,把钥匙串捞出来。
“何先生?来看三号棚?”
“对,麻烦您。”
门一开,新刷油漆和旧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立刻冲出来。
棚不算大,差不多一百五十平,层高够用。一面是整片落地窗,窗外的天光把地面铺得发白;另一边挂着墨绿背景布,角落里码着几盏LED灯和柔光箱,外头都罩着防尘布。
杨振先不说话,走到窗边抬头看天花板,又穿过棚子中央,掏出测光表按了几下。
“自然光掉得快。”他说,“离窗远一点就不行了。下午要是西晒,得拿黑旗挡,或者厚窗帘压住。”
何必跟过去看了一眼。
“棚顶能挂灯架,窗边也有轨道。”他说,“他们这套灯只够补,不够主拍。拍车加人,主灯还得我们自己带。”
杨振点点头,摸了摸绿幕边角。
“平整度还行,后期抠像不麻烦。”他转头问管理员,“电箱在哪儿?多大负载?”
管理员指了指门口墙上的铁箱。
“三相电,单棚三十千瓦。别上老式钨丝灯,容易跳闸。”
“我们带LED和镝灯。”何必走过去看了看闸口,心里顺手把功率过了一遍。棚内这点设备,二十千瓦都用不到。
杨振又在里头转了一圈,蹲下来看地面,顺手摸了摸墙角的穿线孔。
“能用。”他说,“硬件够。就是你分镜里那几个傍晚逆光,要提前把灯位摆好。可能还得上点烟饼,才有层次。”
“通风呢?”他又问。
管理员忙着说:“有排风扇,抽得快,烟不至于闷住。”
“那行。”
杨振把测光表收起来,终于给了句准话。
“这棚子能用,性价比可以。哪天进?”
“下周三。”何必说,“D5全天棚拍。要是天气配合,周二先拍外景。明天我把细化分镜和场地图发给客户。”
“我回去把灯光方案和最终报价弄出来。”杨振说,“老陈那边我今天早上问过了,下周三有空,一天两千八,包助理。合同我一起发你。”
何必点头,转身看向管理员。
“那我们先定下周三,付定金。”
“三成,七百五。”管理员把墙上的二维码指给他,“备注日期和棚号,定了就不能乱改。”
何必扫了码,手机一响,金额确认。
七百五转出去,预算表上的“场地”又少了一小块。
管理员见钱到账,态度立刻热起来,开始交代进出登记、搬设备借小推车这些琐事。何必一一应下,没多说。
坐回车里,杨振扣上安全带,才问:“你这次带的模特,是新人?”
“算是。”何必发动车子,“以前拍过平面,这次第一次正经当主模特。”
“上次你发我的那几条天台片,她镜头感不差。”杨振靠在椅背上,“尤其是那种抽出去一点的劲儿,车广告正好用。别喧闹,得有质感。”
“她自己悟性快。”何必说。
“那就省心。”杨振笑了一声,又把话往回拽,“不过你这单预算卡得紧。九万八,棚租、灯光、摄影、后期、模特,掰开了都不宽裕。赵启明压得狠?”
“市场价就那样。”何必说,“现在都要看结果,预算批得细。先把这单做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汽车案例,以后才好谈价。”
“明白。”杨振看了他一眼,“开门炮嘛。”
“差不多。”
车开回栖云墅时,刚过中午十二点。
门一推开,先闻到的是番茄鸡蛋面的香味。
林小雨站在厨房里,系着旧碎花围裙,正用筷子搅锅里的面条。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还有点被打断后的茫然。
“何老师回来了。”
“嗯。”
何必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番茄炒得已经出沙,鸡蛋嫩,汤汁也收得正好。
“面快好了。”林小雨把火关掉,拿起两个大碗开始盛,“苏姐说她在书房吃过了。”
“行。”
她把一碗递给何必,手指捏着碗沿,微微用了点力。
两个人坐到中岛台边,高脚凳有点高,林小雨坐上去脚还够不着地,轻轻晃了一下,自己找了个平衡。
何必吃了一口,味道比上次更稳,番茄酸味和鸡蛋香气都出来了。
“上午在看广告?”
“嗯。”林小雨点头,“看了好多。国外的,国内的,TVC,短视频都看了。有些拍得不像在卖车,像在讲很短的故事。”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词。
“我就在想,凌峰LX到底要让人记住什么。速度?力量?还是那种安静的高级感?”
何必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林小雨把筷子放下,用手比划了一下。
“我觉得好广告都得有个钩子。不是一堆参数,是一个人一看就能记住的画面。”
“比如?”何必问。
“比如我们那个天台。”她说,“车停着,人靠着车往外看。不是特别孤独,也不是在装酷,就是终于能喘口气。”
何必低头喝了口汤,嗯了一声。
“对,就是这个意思。”
林小雨抬眼看他,明显松了点。
“你要记住的不是参数,是那个状态。”何必说,“人和车之间的关系。你得像真的在那儿停过一下。”
“那要是现场找不到那个状态呢?”她问得很轻。
“那就提前找。”何必说,“看、想、练。现场我会带你,但那几秒钟还是得你自己扛住。”
林小雨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她主动收碗去洗。
何必走进书房时,苏晚晴正盯着屏幕上的调色界面。旁边开着一个汽车广告窗口,她手边摊着笔记本,页边已经密密麻麻写满。
“棚子看好了?”她没回头,先问了一句。
“定了,下周三。”
何必走到她身后看屏幕。
参考片偏冷,青灰里带一点金属光。苏晚晴自己调出来的版本暖了一点,阴影也浅。
“饱和度再降一点。”何必抬手点了点滑杆,“阴影往青蓝拉,别太重。高光可以留一点暖黄,像路灯。对比度再加一点,车的线条会更硬。”
苏晚晴照着调,画面的劲儿一下就出来了。
她往后靠了靠,揉了揉后颈。
“调色比剪辑难多了,参数一堆,改一处牵一片。”
“慢慢来。”何必坐到旁边,“杨振那边下午会把灯光方案和报价发过来。你收到后先核项目明细,没问题就起外协合同,发他们电子签。”
“老陈的付款条件呢?”
“拍摄结束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
苏晚晴点头,开始在本子上记。
“分镜细化我今天下午能做完。”她说,“三个核心场景的机位图、灯位图、还有简单的动态描述。要配今天拍的棚图吗?”
“要。”何必说,“棚内实景图挑几张角度好的,拼进分镜稿里,布光区和机位都标清楚。客户一看就知道怎么拍。”
“好。”
她把文件夹打开,开始选图。
书房里一时很安静,只有鼠标点选、键盘敲击,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林小雨洗完碗,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何老师,苏姐,”她声音压得很轻,“我能在这里看吗?不说话。”
苏晚晴抬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过来。”
林小雨轻手轻脚地坐下,把平板重新打开,戴上耳机,继续看汽车广告。
她坐得很直,手指偶尔跟着屏幕上的车流在空中划一下,像是在找那个还没落地的感觉。
何必看了她们一眼,转回桌前,把分镜草稿又翻了一遍。
场地定了,灯位还要敲,外协合同也要发。
事情一件件往前滚,声音很轻,但都是真的在动。
他拿起手机,给杨振发了条消息,说明棚已定、报价发苏晚晴邮箱、还需要吸盘和拍车设备的渠道。
对方很快回了个“OK”,后面又跟了一句:设备我问问,晚点发你。
何必关掉手机,靠回椅背。
窗外的天还阴着,云层压得低,光却比早上亮了一点。
书房里,苏晚晴在改图,林小雨在看广告,键盘和耳机声一前一后地响着。
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没说话。
活已经开了,接下来只差把镜头真正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