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正经睡过觉。
她趴在实验台上一动不动,脸底下垫着那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墨水瓶打翻了,洇出一大团蓝黑色的渍,染到她袖口上,她都没醒。
第一个把她吵醒的不是警报,是那台显微成像仪突然发出一连串“嘀嘀嘀”的短促蜂鸣。跟缺氧似的。她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子,眼镜歪到一边。
她顺手把眼镜推正,眯着眼看屏幕。一秒后她全醒了。
培养皿里那些苔藓细胞正在疯狂分裂。速度肉眼可见,一层叠一层,像烧开的水往上翻。跟昨天晚上的数据完全不一样,晚上还安安静静,最多偶尔冒个泡,现在整盘培养基被塞得满满当当,边缘都撑裂了。
她抓起通讯器喊了一声:“老陈!”
没人回。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回。
沈若抓了件外套跑出去。苔原上那层暗绿色肉眼可见地变厚了,厚得离谱,踩上去不再是之前那种软绵绵的棉花感,而是黏糊糊的,鞋底一抬就带起一串绿色的丝。她跑了两步差点被绊倒。
陈教授蹲在科研站外围那排感应柱旁边,头都不抬。
“老陈!”
“知道。看见了。”他摘掉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这批苔藓从凌晨三点开始疯长。一宿时间向外扩展了一百多米,已经越过我们原来划的警戒线。”
沈若蹲到他旁边,伸手拨开苔藓表面那层叶子,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菌丝。比之前见过的厚了好几倍,缠在一起,缠得死死的,像一块灰色地毯。她用镊子夹了一小团,凑近了看。
“菌丝也增殖了。”
“对。它们俩像是约好了。”陈教授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响,他扶着感应柱缓了缓,“苔藓给菌丝提供养分,菌丝帮苔藓扩张根系。之前我们以为是共生,现在看来更像是协同作业。”
沈若盯着那片还在往外爬的苔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实验舱那个方向,湖边的动静更大——那片淡蓝色的水面正在翻涌,不是风吹的,水底下有很多东西在同时扑腾,搅得整个湖面像一锅烧开的水。
“湖里也有情况。”沈若站起来就往湖边跑。
刘壮已经蹲在湖边了。
他今天难得没带钓竿。沈若跑过去的时候他正死死按着栈桥边缘一块金属板,那块板子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得嘎吱嘎吱响,缝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
“什么东西!”沈若喘着气蹲下去。
“不知道!底下至少有七八条那种大家伙在撞!那块板子顶不住了!”刘壮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板子上,脸涨得通红,“银色那条也在!眼睛发金光那条!”
沈若扑到栈桥边上往下看。湖水浑浊得吓人,底下暗绿色的鳞片反着光,快速穿梭。不止七八条,至少十几条,体型比之前监测到的都大了一圈。它们并排着撞击栈桥支柱,节奏分明,像排练过一样。
沈若盯着看了几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爬起来跑回实验舱,把陈教授那台光谱仪里的基因数据重新翻出来。之前破译深空信号的时候她扫过一眼苔藓的基因序列,当时没在意。现在再看,手开始抖了。
苔藓的基因编码里嵌着一组完全不属于新星生态的片段,低频段,极隐蔽,跟之前深空干扰信号里的那段宣告结构一模一样。她用手指戳着屏幕上那行匹配数据,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序列匹配度百分之百。”
她抓起通讯器。
“方芳!你赶紧过来!”
方芳从物资舱里冲出来,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冷却液。她把扳手往地上一搁,顺着沈若的手指看屏幕。
“苔藓的基因里有信号编码。菌丝也有。湖里那些水生生物——它们全都有。”沈若的声音在发抖,“它们不是新星原生物种。全都是探针。全都有同一个来源。”
方芳的嘴唇动了动。“哪个来源?”
沈若没说话。她把屏幕切到那张星图,用红笔在域外文明信号的方向画了一个圈。
方芳盯着那个圈看了好几秒,转身大步往外走。
“刘壮!把营地周围所有普通金属设备全部撤进舱里!所有能用钛合金包的全部包!快!”
刘壮按着那块板子没松手:“我这怎么办!”
方芳冲过去一把抓住板子边缘,跟刘壮一起往下压:“数到三一起松,然后跑!”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松手。金属板被一股大力从底下撞开,暗绿色的黏液喷得老高,溅到栈桥木板上滋滋冒烟。一条接近一米半长的大东西从水里弹起来,暗绿色鳞片,背鳍半透明,眼睛是金色的。
它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尾巴甩出一串水珠,啪嗒落在栈桥上。
刘壮跟方芳同时往后撤。那东西砸在栈桥地板上弹了两下,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淡金色牙齿。它没攻击人,只是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扭身翻回湖里,溅起一片水花。
刘壮弯腰喘气。“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沈若站在实验舱门口,手里还攥着通讯器。“进化了。它在向两栖形态过渡。背鳍在收缩,附肢在长出。”
“它长腿了?”
“快了。”
消息传回海津的时候,杨钧宁正在军港码头上看物资装船。季澜的电话打过来,说新星全域生态异变,科研站已经进入紧急状态。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指挥中心走。
全球直播再次开启。六十多个接入画面同时亮起。
这次没人再说“我们有什么权利”了。所有代表都安安静静,有人攥着笔,有人抱着手臂,有人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沈若。
沈若从新星通讯频道切入,把生态探针的检测数据投到大屏幕上。苔藓、菌丝、水生生物——基因编码里嵌着的那组信号片段全部标注为红色,一排排红色标记整整齐齐,像一枚枚钉子。
“它们一直在观察我们。我们的材料、我们的能量消耗、我们的作息规律、我们的防御响应速度——全在它们的记录里。苔藓越长越多说明它们在收集更多数据。湖里的生物在进化,说明它们根据我们的行为在调整自身形态。”
画面切回杨钧宁。
他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草稿纸。再抬头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新星不撤。死守。”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一个代表想问什么,被他旁边的人拉住了。
杨钧宁没停:“下达三重指令。第一,全域生态消杀。用生物组那套方案,高温加定向化制剂,把苔藓和菌丝控制住。第二,所有非钛合金设备全部替换或涂层保护,不让它们再有可侵蚀的目标。第三,加固科研站外沿阵地,在所有监测节点加装自动消杀单元。”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屏幕:“新星是前沿阵地,不是弃子。一旦我们退了,它们就会知道我们怕了。”
消息传回新星的时候,方芳已经在物资舱里翻那套生物消杀设备了。钛合金箱子已经落了一层灰——之前一直封着没用。她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支淡蓝色药剂,瓶壁上贴着标签,她凑近看了看日期,没过期。
她拎起一箱药剂往外走,刘壮正蹲在营地门口,把那台被苔藓裹了一半的监测仪从地上撬起来。苔藓已经缠到传感器表面了,扯下来的时候带出一长串绿丝,黏糊糊的,拉不断。
“方姐,这东西能消毒?”
“高温能。化制剂也能。先用高温烧一圈,再用化制剂喷一遍。双保险。”
刘壮把监测仪上的苔藓扯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绿渣。“湖里那些带眼睛的怎么办?”
方芳脚步顿了一下。“管不了。它们要上岸就上岸,但只要不碰设备我们就先不动。现在先把苔藓压住,后面的慢慢来。”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壮一眼。“你刚才跑得挺快。”
刘壮愣了一下。“我不是跑。我是战术后撤。”
“行。”方芳把药剂箱往上提了提,“战术后撤之前把那边三个感应柱也撬出来,苔藓已经爬到感应柱底座了,再不处理就要长到接口里面去。”
刘壮张了张嘴,低头看看地上那台刚撬干净的监测仪,又抬头看看远处那三根被苔藓缠了大半的感应柱。“……行。你讲得对。”
全球社交平台上已经炸了。
有人说新星就是个大陷阱,早就该撤。有人说华夏硬撑着不撤是为了面子。有人说全人类把希望压在一个国家身上是不是太疯了。各种声音搅在一起。
最多的是那个问题:“如果新星真的守不住,我们还剩什么?蓝星还能挡住吗?”
回答的人不多。有一个人说:“剩华夏。够了。”
没人跟帖反对。
海津港码头上梁敏才还在指挥物资装卸。医疗物资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大箱面粉——欧盟运来的那批小麦磨的,说是给新星科研站补给的口粮。
他把面粉箱上的标签拍了拍,自言自语了一句:“面都送来了,人总不能撤回来吧。”说完他转过身继续看下一批物资清单。
新星科研站外围,方芳蹲在那排刚清理过的感应柱旁边,把第一支淡蓝色药剂装进自动喷洒器里。太阳正从山脊背后升起来,淡金色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台自动喷洒器喷口微微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淡蓝色的水雾开始向苔原方向弥漫。
刘壮蹲在营地门口啃压缩饼干。他啃了两口,抬头看远处那片正在被药剂覆盖的苔原,又低头看看手边那台被撬出来的监测仪。
沈若从实验舱里探出头喊了一声:“监测仪的数据线接好了吗?”
刘壮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团乱七八糟的线头。“……还没。”
沈若没说话,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转身拿了一卷绝缘胶带走出来,蹲在他旁边开始一根一根地接。刘壮把压缩饼干搁在膝盖上给她递胶带,递完又啃了一口饼干。
“沈若。”
“嗯。”
“你说湖里那东西,它要是真长出腿了怎么办。”
沈若把最后一根线接好,绕了两圈胶带。“长出来就长出来呗。你还能拦住它不成。”
“那它要是跑过来咬我呢。”
沈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跑快一点。”
刘壮嚼着饼干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