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是在凌晨四点多接到季澜消息的,看一眼手机,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车间走。
保温杯落在床头柜上没拿。
新星生态消杀刚收尾,方芳那边还在喷最后一轮药剂,三天倒计时的消息就下来了。赵启明蹲在曲率引擎测试台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刚换下来的约束阱衬板,对着灯光照了半天,没看出名堂又搁下了。
工程师老李从他身后探个头过来。“赵院长,您今天来得也太早了。”
“睡不着。”
赵启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骨头咔嚓响了两声。他盯着测试台上那排数据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指着中间那块:“把这组功率曲线再跑一轮,我怀疑高负荷状态下的能量波动还能再压一压。”
老李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已经比设计值低了。”
“还能再低。差零点几也是差。”
老李没再吭声,坐下来开始敲键盘。赵启明在车间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才想起来保温杯没带。他看了看手边空荡荡的桌面,在工装口袋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别的杯子,索性放弃了。
老周是七点多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纸杯,里面是食堂打的豆浆,还烫着。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赵启明面前:“你杯子呢。”
“忘了。”
老周看了一眼他脚边那个空荡荡的桌面,没再问。两个人蹲在测试台旁边喝豆浆,盯着屏幕上那组正在跑的功率曲线。曲线跑到中段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抖动,幅度比头发丝还细,但两个人都看见了。
“这儿。”赵启明用筷子头点了点那个位置,“这个波动不是引擎本身的,是外围辅助系统反馈回来的干扰。”
老周凑近了看。“供电线路的问题?”
“线路没问题。是跟量子通讯阵列共享的那组电容在充放电的时候产生的耦合干扰。之前没发现是因为功率没拉到这么高。”
他把纸杯搁在地上,站起来往控制台那边走。
老周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把那张辅助系统的接线图翻出来铺在台面上,涂改了几处节点走线,又在边缘加了两组滤波模块的位置。边画边争论了几句——老周说滤波模块放这儿会挡住散热通道,赵启明说那就把散热通道重新走一下。
旁边年轻工程师端着第三杯咖啡经过,听了一耳朵,默默绕了个远路。
同一时间新星那边天刚亮。刘壮蹲在营地门口那排刚清理出来的感应柱旁边,把最后一根数据线插回接口里。苔藓清理完之后地面露出来的那层灰黑色土壤晒了两天已经干透了,踩上去不再黏脚。
方芳从物资舱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桶钛合金涂料。桶不大,她单手提着,步子很快。
“刘壮,把那边那台监测仪也涂一遍。”
“昨天不刚涂过吗。”
“昨天涂的是外壳。今天涂底座。苔藓是从底座接口那块钻进去的,我第一次涂的时候没注意到那条缝。”
刘壮站起来看了看那台监测仪的底座,确实有一道极细的接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这缝也太细了。”
“所以才没注意到。”方芳把涂料桶搁在他脚边,转身又回去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涂完之后干透了再开机。没干就开会烧电路板。”
“知道了。”
刘壮蹲下来打开涂料桶,一股淡淡的化学味扑出来。他用小刷子蘸了蘸涂料,沿着那道细缝仔仔细细刷过去。刷完底座又顺手把旁边三根感应柱的接缝也补了一遍。
沈若从实验舱那边探出头看了一眼:“你那个刷法不对。”
“哪里不对。”
“刷太快了,涂层厚度不均。干透之后会开裂。”
刘壮低头看看自己刚刷完的那道缝,又抬头看看沈若。“……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会。”
他叹了口气把刷子放回桶里,重新蘸了一遍,放慢速度重新刷。沈若看了几秒觉得差不多可以了,缩回实验舱继续调她的光谱仪。
全球统一防御公约生效之后,海外那边安静了不少。物资调配单一张接一张地发到各国手里,内容越来越细——从医疗用品到食品储备再到工业原材料,全列清楚了。
有几个代表私下里问过能不能派观察员到新星去,消息递到海津指挥中心被季澜一句话堵回去了:“观察员占舱位。舱位留给设备。”
代表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那能不能发些现场画面过来?”
季澜想了想:“画面能发。等林远舟剪完。”
代表也没再追问了。
林远舟这段时间基本住在新星科研站旁边那个物资舱里。舱里塞了一台剪辑终端和两块备用电池,他每天蹲在屏幕前面剪素材,偶尔扛着摄影机出去拍一圈。方重也在,负责拍那些固定的跟拍镜头。
有天傍晚林远舟蹲在湖边拍那条金色眼睛的大家伙浮上来的画面,拍了快四十分钟。刘壮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句:“林导,你在这儿蹲着不如去拍赵院长。他那边在改引擎接线图。”
林远舟头都没回。“那条鱼的镜头已经拍了。赵院长的镜头昨天拍了。”
“那你今天拍什么。”
“等它翻个身。”
刘壮想了想,没再说话,扛着那根碳纤维钓竿往湖对岸走了。
倒计时第三天傍晚,蓝星轨道上的激光炮阵列完成了最后一轮同步校准。从地面往天上看不到炮本身,但能看到一串极细的蓝白色光点在轨道上依次亮了一下又熄灭,像有人在太空中按了一排开关。
钱浩明站在南部军区的观测平台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把搪瓷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都校准完了?”
旁边的参谋长点头。“最后一组也过了。所有炮位连线信号都正常。”
“行。”钱浩明把茶杯搁在栏杆上,转身往回走,“让机甲编队也做一遍全链路测试。万一激光炮那边有点什么意外,机甲得能补上去。”
“已经在测了。朱司令那边同步在做。”
钱浩明点了点头没再问。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那排刚熄掉的蓝白色光点。沉默了几秒之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参谋长没听清,但看他嘴角那个弧度大概不是什么坏话。
海津港那边梁敏才蹲在码头调度室里盯着最后一艘补给船的装货进度。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旁边还有一堆表格没翻完。
调度员从工位上探过头来:“梁主任,欧洲那边那批医疗物资已经装完发走了。小麦那批刚靠岸,正在卸。”
“面粉记得留几袋给新星那边。上次说好的。”梁敏才翻了一页表格,“方工那边这几天一直蹲在室外涂设备,瘦了一圈。多吃点补补。”
调度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单子,在面粉那一栏加了一行备注。
倒计时第二天傍晚新星那颗淡黄色恒星从山脊背后沉下去。最后一缕光收窄成一圈细线然后在暮色里彻底消失。
营地周围那排感应柱的淡蓝色指示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刘壮把那台刚干透的监测仪重新开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蹲下去拍了拍外壳,又亮了一下,然后正常启动了。
方芳从物资舱那边探出头问:“开了?”
“开了。”刘壮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自检数据,“好像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方芳缩回去之前又说了一句,“面粉到了。明早包饺子。”
刘壮回头看了一眼物资舱方向,把监测仪的数据线重新理了理,塞进防水套里。远处湖面上那条金色眼睛的家伙又浮出来换了口气,脊背露出水面的时候背上那两排半透明的鳍微微张开,水珠顺着鳞片往下滑落。
沈若从实验舱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它的附肢又长大了一点。”
刘壮蹲在地上没抬头。“长就长呗。反正这片湖以后就是它的地盘了。”
沈若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你钓竿收了吗。”
“收什么收。”刘壮指了指物资舱墙角那根碳纤维杆,“那儿放着呢。等打完仗再拿出来。”
沈若没接话,转身回实验舱了。
倒计时最后一天清晨,破晓号从海津港上空缓缓驶离。舰体太大,在地面上看完全看不到全貌,只有一片暗沉沉的银灰色阴影从头顶掠过,然后越升越高,穿过云层消失在墨蓝色的深空里。
赵启明站在车间门口仰头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尾焰,手里端着老周早上送来的那杯豆浆。豆浆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一口喝干之后把杯子搁在旁边的工具架上,转身回了车间。
老周在里头调试最后一组滤波模块,接线板上的指示灯全是绿色。
“跑通了?”赵启明走过去问。
“跑通了。”老周把最后一根线接好,往后退了半步,“功率拉到设计值上限,那组耦合干扰完全消失了。新引擎曲线比我们预想的还平。”
赵启明盯着那排绿色指示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等了几秒对面接了:“钧宁。引擎这边最后一轮优化也过了。破晓号和新家园号全功率状态下的能量曲线都比设计值更稳。动能武器系统的能效比也提了一截。”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杨钧宁的声音:“方芳那边呢。”
“新星全域设备涂层也全部完成了。苔藓和菌丝的基因信号通道已经切断,湖里那些东西暂时也出不来了。”
杨钧宁那边又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行。等它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