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伸手挠了挠脖子上的泥垢。
大指甲盖里塞满了黑色的泥泥,他随手往地上一弹。
“好端端的,百姓怎么突然跟疯了似的,见门就拆,见墙就推?”
程龙坐没坐相地瘫在椅子上,随手吐掉嘴里的竹牙签。
“这事,你得问我。”
李世民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凑过去。
一股东宫宿醉的馊酒味,扑面而来。
“问你?”
程龙慢吞吞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腰。
“前天晚上,我让十二天干,在长安城所有的水井里,倒了点东西。”
李世民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倒了啥?你可别给老百姓下毒啊。”
“想啥呢。”程龙撇了撇嘴。
“那是初级基因修复液,好货色。”
引发这宗大乱子、让老百姓力气大到去拆房子的。
正是程龙前天夜里,推行的最后一项民生改革。
——全民医疗普及。
西市,甜水井旁。
独臂老兵老王正提着个破木桶。
他的左袖子空空荡荡,在风里晃晃悠悠。
那是十年前跟突厥打仗时,被一弯刀连根劈掉的。
天热得厉害,老王浑身是臭汗,衣襟都湿透了。
黏在胸口上,散发着一股子酸臭味。
他把木桶放下去。
“吱呀,吱呀。”
辘轳转动。
打上来一桶井水,水面上还飘着半片枯树叶。
老王舀起一瓢水,口渴得厉害,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水里带点泥沙,还有股子淡淡的铁锈味。
但进了肚子,却像是一块冰落进了火炉。
爽快!
“嗝。”
老王打了个饱嗝。
突然。
他感觉自己的左肩膀有些发痒。
不是普通的痒。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正咬着他的皮肉,使劲往外钻。
“哎哟,痒死老子了!”
老王把水瓢一扔,大毛手伸到左袖子里去抠。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挠破了皮,渗出血珠子。
可那股子痒劲不但没消,反而变本加厉。
“爹!你……你的袖子!”
他儿子小王在一旁正扫着地上的马粪,这会儿扫帚掉在地上。
小王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到脚面上了。
“袖子怎么了?有跳蚤?”老王骂骂咧咧。
“不……不是!你的胳膊!长出来了!”
老王一愣,低下头。
只见那空了十年的袖管里,正慢慢往外挺。
一截粉嫩、还带着血丝的新肉,像是个刚出土的嫩笋,一点点钻了出来。
指头。
指甲。
一双完好无损的、白白嫩嫩的左手,就这么,活生生地长了出来。
老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个泥塑。
“这……这特娘的是鬼上身了?”
他用右手去摸那只新长出来的左手,触感真实,暖洋洋的。
“老王!真长出来了!”
旁边的打铁匠丢了手里的铁钳子。
“快!给大妈我也喝口水!”
隔壁张大妈一瘸一拐地挤过来。
她那只瞎了三十年的左眼,平时总流着脓水。
她颤巍巍地捧起水瓢,也顾不上水里有泥,往眼睛上抹了一把。
“哎呀,火辣辣的疼!”
张大妈惨叫一声。
但很快,她停住了。
她慢慢睁开左眼。
模糊的、红红绿绿的世界,在这一刻,重新塞进她的眼睛里。
“我看见了!我看见街对面的肉摊子了!”
张大妈又哭又笑,眼泪混合着眼屎往下流,把大半张脸都糊成了大花脸。
“神迹啊!”
整条街,炸了。
老百姓彻底疯狂了。
大家拿着木盆、水罐,连夜壶都洗干净了拿来装水。
长安城几十口大井,被围得密不透风。
有人为了一瓢水,在井边大打出手。
一拳下去,把木桶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别抢!这是老子的!”
“老子的风湿腿还没治好呢!你松手!”
“你个死胖子,你昨天不是刚喝了三桶吗!”
这种神迹,不仅在长安。
关中、河南、江南……
通过十二天干的秘密渠道,这“基因修复液”被源源不断地稀释进各大州府的水源。
大唐的残废老兵,重新拿起了长枪。
躺在床上的风瘫老汉,能下地撵鸡。
普通百姓的脸色红润,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根据李淳风的测算,大唐普通人的寿命。
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五十岁。
大唐,彻底没有了病人。
南山下。
药王孙思邈的医馆。
平日里,这里是最忙的地方。
咳嗽声、呻吟声,能传到几百米外。
草药的苦涩味和药渣子倒在路边,招了一地的小虫子。
可今天。
医馆的院子里,冷冷清清。
几只麻雀落在晒药的竹匾上,正啄着落下的碎药叶。
孙思邈穿着一件有些发霉的旧道袍,坐在门槛上。
他手里拿着个烟斗,手心全是汗,握着烟杆直打滑。
这烟斗还是程龙上次送他的。
他吐了口唾沫,在衣角上胡乱擦了擦手上的烟油。
“师傅,今天……今天还是没人来。”
小徒弟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扫帚。
“连个抓治头疼脑热药的人都没有。”
“衙门里那个平时天天来拿跌打药的捕头,昨天一拳把野猪打死了,根本没受伤。”
孙思邈听完,手里的烟斗“啪嗒”掉在地上。
他却没有生气。
两行老泪,突然顺着他那布满皱纹的脸颊,哗啦啦流了下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
对着长安城的方向,双手作揖,深深地弯下了腰。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天下无病,医学大同。”
“上仙真乃神人也!”
老头子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流进了嘴里,他也顾不上擦。
他行医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天下无病。
现在,这个心愿,被他的“老师”程龙,用几瓶水,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太极殿。
李世民正和程龙坐在一起吃着刚送进来的甜瓜。
甜瓜很甜,汁水流了李世民一手。
顺着他的胖胳膊直往下淌。
李世民拿舌头舔了舔手背上的甜汁。
“好女婿,朕真觉得,朕现在是这全天下最幸福的皇帝了。”
“老百姓不生病,个个身强力壮。”
“朕这大唐,怕是要传个万万世了!”
程龙坐在椅子上,脚丫子搭在尊贵的金边御案上。
他有些嫌弃地看着李世民。
“你高兴得太早了。”
“人活得太长,可不是什么好事。”
“胡说!”
李世民眼珠子一瞪,胡子直翘。
“活得长怎么不是好事了?朕巴不得大唐的子民人人都活到两百岁!”
“那地呢?粮食呢?人多了,往哪住?”
程龙挑了下眉毛。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不好了!”
户部尚书戴胄。
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人口黄册,歪歪扭扭地冲了进来。
他的靴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
袜子底磨穿了,露出一颗沾满黑泥的脚指头。
他的官帽也歪在半边,满头大汗,汗水混合着脸上的泥灰。
糊得像个唱大戏的。
“放肆!慌什么!”
李世民一瞪眼,手里刚啃完的瓜皮砸了过去。
正好砸在戴胄的脑门上,留下一道黄色的瓜汁。
戴胄顾不上擦。
“扑通”一声,他连滚带爬地趴在了李世民的脚边。
手里的黄册散落了一地。
他张着干瘪的嘴,由于极度惊恐,声音都尖锐得变了调。
“陛下!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戴胄揪着李世民的龙袍,鼻涕眼泪全糊在了上面,浑身直哆嗦。
“你、你先松手!成何体统!”
李世民嫌弃地挣脱他的泥手。
“陛下!臣没法松手啊!这天塌了!”
戴胄哭嚎着,用手在黄册上胡乱地拍打。
“不就是多生了几个娃吗?国库里有的是粮食!”
李世民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甜瓜。
“不是多几个!是万万个!”
戴胄瞪大眼,声音都喊得劈了叉。
“以前一天死几千人,现在,大唐一个死人都没有!”
“而且,生孩子的数量比上个月翻了整整五倍!”
“连怀不上的小媳妇,喝了那水,都怀上了!”
“地不够了!再过两年,大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李世民僵在原地,嘴里的半块瓜肉“啪嗒”掉在龙袍上。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正悠闲剔牙的女婿。
“好女婿,这……这人太多了,怎么办?”
程龙一咧嘴,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笑得像个魔鬼。
“地不够了?”
“带上铁甲舰和大炮,去海外开荒,有的是地方让他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