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淡淡的线香味道被一股子浓烈的酸汗味冲得干干净净。
李世民正惬意地喝着刚泡好的灵茶。
茶叶在白瓷盏里打着转,泛着一圈暖洋洋的绿色微光。
“报——”
“出大事了!”
戴胄那破锣般的嗓门,突然在大殿门口炸响。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直往下掉。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一口刚咽下去一半的热茶,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咳!咳咳咳!”
皇帝涨红了老脸,剧烈地咳嗽起来。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直往下淌,把胸前明黄色的里衣打湿了一大片。
黏糊糊的。
他顾不上擦干,狼狈地用衣角胡乱抹了把嘴上的茶渍。
“慌什么!现在大唐国泰民安,能出什么大事?”
李世民瞪着眼,冲着跪在台阶下直喘气的戴胄怒骂。
“大白天的跟个丧家犬似的,成何体统!”
旁边,程龙正把两只大脚丫子搁在尊贵的金边御案上。
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甜瓜。
他有些嫌弃地往一旁挪了挪,生怕李世民的口水喷到自己身上。
“老李啊,你这脾气还是太暴躁。”
程龙吐掉嘴里的一颗瓜子。
“不过你这户部尚书,大清早的连鞋跑掉了一只,看着确实挺好玩。”
李世民低头一看,果然,戴胄的左脚光着。
白色的布袜子早就磨烂了,露出一颗沾满黑泥的、有些变形的大脚趾。
“说!”
李世民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到底出了什么事,能把你急成这样?”
戴胄双手抱着一摞沉甸甸的、用黄色绢帛包着的账册。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的汗水混合着泥灰,流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泥印子,滑稽得紧。
“陛下!大、大灾……不,大喜……不,是大难临头了啊!”
戴胄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
“到底是什么?给朕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李世民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盖子叮当乱响。
程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站起身来。
“得咧,你们翁婿俩慢慢扯皮。”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户部的账目最是无聊,老子先回府陪老婆睡觉去了。”
说完,他连看都没看戴胄一眼,身形一晃,直接在殿内凭空消失了。
李世民也懒得管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戴胄。
戴胄吸了吸鼻子,用那只满是泥垢的手,颤巍巍地递上了怀里的账册。
“陛下,这是……这是刚统计出来的人口黄册。”
李世民疑惑地接过。
账册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有些字迹还因为写得太急而有些模糊。
“你给朕直接说数!”
李世民不耐烦地把账册拍在案几上。
“两年前,我大唐在册的,是三百多万户,一千二百余万人。”
戴胄用手抹了一把老脸,眼泪差点跟着汗水一起流下来。
“可……可就在昨天,各州府报上来的总数。”
“大唐现在,已经有……有了五千多万人!”
“夺少?!”
李世民惊得直接从蒲团上蹦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他脚底下一滑,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给绊个狗啃泥。
“五千万?!”
皇帝瞪大了眼睛,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册。
“两年的时间,翻了五倍?”
“你当生孩子是种大白菜呢!”
“是真的啊陛下!”
戴胄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自打前年驸马爷在水井里下了神水,这天底下,就再也没人病死了!”
“以往每年,光是风寒、温疫,就要死上几十万人。”
“现在可好,阎王爷在咱大唐失业了!”
戴胄吸溜了一下鼻涕,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昨天臣去查过,关中地区,上个月就死了三个人。”
“两个是喝醉了酒掉进井里淹死的,一个是走路不看路摔下山崖的。”
“其余人,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没有!”
李世民拿着账册,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没人死……那是好事啊,说明朕治理有方,大唐国泰民安!”
“好个屁啊陛下!”
戴胄急得直跳脚,连尊称都忘了。
“人不死,可天天都在生啊!”
“现在老百姓肚子饱了,身上有使不完的牛劲,晚上又没事干,可不就使劲生娃吗!”
戴胄指着账册上的一页,急赤白脸地喊。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神水的效果太好,现在的妇人,一胎生两个、三个的,比比皆是!”
“有些人家,两年抱了四个大胖小子!”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新生儿记录。
前一秒。
他还在为大唐人丁兴旺、盛世将临而感到万分高兴。
可下一秒。
当他看到大唐现在的人口总数和土地面积的对比时。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五千万人……”
李世民喃喃自语,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干。
“中原虽然产灵薯,够吃是够吃,但……但这房子,往哪盖?”
“可不是嘛!”
戴胄在地上哭天喊地。
“现在的长安城,连大路都被人搭了棚子,挤得连车都走不动!”
“昨天臣去西市巡查,那街上的泥腿子,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稍微动一下就得蹭一身臭汗!”
“世家那些地,早就被他们盖满了房子,连城墙根底下都住满了人!”
李世民看着那串恐怖的数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照这个速度生下去,用不了五年,大唐子民怕是得叠罗汉住在一起了。
“女婿……对!找女婿!”
李世民一拍大腿,连鞋都顾不上穿。
抓起桌上的账册,光着脚丫子就往殿外冲。
王德在后面端着鞋一路小跑地追。
“陛下!您的靴子!靴子还没穿呢!”
李世民现在哪里管得了什么靴子。
他那双长着厚茧的大脚踩在冰凉、有些湿滑的青石板上。
啪唧啪唧地一路狂奔。
穿过走廊,越过宫墙,直接出了皇宫,朝着驸马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上。
守城的禁卫和路过的百姓,看着光着脚、提着龙袍、跑得满头大汗的皇帝。
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世民浑然不觉,他现在心里只有那张地图。
……
驸马府,后院。
秋风徐徐,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簌簌作响。
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好闻的甜香。
程龙正仰躺在摇椅上,优哉游哉地闭目养神。
长乐公主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着风。
李治那个小胖子则趴在石桌上,拿着笔,苦着脸在写微积分。
“姐夫,这道题我算不出来……”
李治咬着笔杆子,嘴角沾着一块黑墨水。
程龙连眼皮都没睁。
“算不出来,今晚继续扣饭。”
就在小胖子准备装哭撒娇的时候。
后院的木门被人“砰”的一声,暴蛮地撞开了。
李世民手里攥着那卷皱巴巴的人口黄册,大汗淋漓地冲了进来。
他那双大脚丫子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巴,连脚趾缝里都塞满了杂草。
看起来狼狈得像个逃荒的流民。
长乐公主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
“父皇,您这是……怎么连鞋都没穿?”
李世民没理女儿,几步冲到程龙的摇椅旁。
他一扬手,把那卷带着馊味和手汗的账册,重重地砸在程龙的肚子上。
“女婿!救命啊!”
李世民死死抓住程龙的肩膀,急得唾沫星子在半空中直飞。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不好了!出大乱子了!”
“照这么生下去,朕的大唐子民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