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兰大马金刀地在陈恒言搬来的屋内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冲着面前鹌鹑似的抱着脑袋蹲在墙角的老陈头扬了扬下巴,开口道。
“说说吧,前因后果,到底怎么回事。”
尽管林芝兰的语气很平静,情绪看上去也十分稳定,可老陈头却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宁静罢了。
大概欺软怕硬是人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别看老陈头在面对陈恒言时,总板着一张脸,想着摆一摆严父的谱,可在林芝兰这个各方面都比他强势的儿媳妇面前,老陈头的腰杆子又重新弯了下去。
他是真有些怕这个儿媳妇儿,毕竟任谁见识过林芝兰的手段,都很难不对她心生畏惧。
他这儿媳妇,有事儿是真上手。
面对林芝兰的询问,老陈头抬眼瞄向旁边的钱婆子,待看清楚她那副惨状后,忍不住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识将脑袋埋得更低。
钱婆子看到他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心中暗啐一口。
呸,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老陈头能当缩头乌龟,钱婆子和钱癞子这对兄妹可不行。他们这次登门就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尤其是现在为了达成目的还遭了这么大的罪,更是不可能放弃,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让陈家认下这门亲事才行。
不过钱婆子刚才着实有点被林芝兰给抽怕了,她嘴皮子动了动,犹豫再三到底没敢开口,而是抬脚踹向钱癞子的小腿,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趁这个机会把当年两家定亲的事情说清楚。
可钱婆子害怕林芝兰,亲眼目睹她挨打全过程的钱癞子难道就不怕了吗?他也怕的要死好吗!
钱婆子似乎早就料到他在想什么,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钱癞子耳边森然道:“大伟可是你儿子,过了年儿他可就三十了,要是再讨不到媳妇,可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你这个当爹的,就忍心看着大伟打光棍?”
钱癞子听了这话,身体一僵,犹豫再三,终究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开口道:“那个……”
谁料他话才刚起了个头,便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伴随‘啪’的一声轻响,一只鞋子就这么轻轻巧巧掉在了地上。
钱癞子那张本就不咋好看的脸上,多了个灰扑扑的鞋印子。
“问你了吗?”林芝兰淡淡问。
钱癞子吓懵了,磕磕巴巴道:“没、没问……”
陈恒言见状,快步上前将林芝兰扔出去的鞋子捡了回来,刚要还给嫂子,却见她冲他伸出手,道:“给我吧,这会儿穿不着,鞋还有用。”
“陈——”钱婆子的叫喊才刚出口了一个字,迎面便飞来了一只鞋。
该说不说,林芝兰这准头实在是太强了,不说是百发百中但也差不多了,就连扔个鞋子,这么远的距离都能不偏不倚刚好打中钱家姐弟的脸,就连在两人脸上留下的鞋印子角度都分毫不差。
强者恐怖如斯。
见钱家姐弟噤了声,林芝兰伸手叩了叩桌子,不咸不淡道:“老爷子,说说吧,到底怎么个事儿。”
被点了名的老陈头喉咙一哽,自知这回是躲不过去了,吭哧瘪肚了半晌,才没什么底气地开口,瓮声瓮气道:“钱三妹没改嫁以前,原先是咱们村张铁头的媳妇儿,他们家就住在咱们斜对角,离得近……”
“说重点。”林芝兰没时间听他追忆往昔,言简意赅打断道。
老陈头被她吓得又打了个哆嗦,这回是真没招了,只得老老实实,把前两年在酒桌上与钱家姐弟因酒后失言而约定的两家换亲的事情原原本本给说了出来。
原来,就在几年前,陈虎头因老陈头的固执耽误了高烧病情,导致一只耳朵失聪后,面对年幼失聪的幼子和妻子张桂芬的埋怨责怪,老陈头备受打击。
他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憋得时间久了,在有心人钱家兄妹的引诱下,开始了借酒消愁。
要说钱婆子和钱癞子为什么会突然拉着老陈头喝酒,还得从钱癞子那个傻儿子钱大伟说起。
钱婆子有句话倒是真没骗人,钱家三代单传,钱老头和钱老太一共生育了五个孩子,前四个都是女娃,就只有最小的钱癞子是个男娃。
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钱家人自然是疼爱得不得了。
可这孩子打小长得就埋汰,后来又因为不注意个人卫生,感染了头癣,变成了癞子头,这才有了钱癞子这么个名字。
也正因为这样,后来钱癞子到了该说亲的年纪,钱家人托遍了十里八乡的媒人,可即便许诺了再多的好处,人家姑娘只要见了钱癞子本人,立马被吓得花容失色,宁肯死都不同意这门婚事。
就这么着,钱癞子的婚事拖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年隔壁省闹饥荒,村里来了一大群逃难的外省人。
钱家用两袋大米,给钱癞子换了个媳妇儿,他那媳妇儿模样周正,人却有些痴傻。可对于钱家来说,只要能生娃儿,傻不傻的,又有什么关系。
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起码傻子好控制,还不会生出跑路的心思不是?
钱癞子跟他那傻媳妇儿结婚不到半年,他媳妇就怀孕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坏消息,生产过程中钱癞子的傻媳妇大出血,难产而亡;好消息,孩子出生了,是个带把的,是钱家期盼已久的金孙。
钱家人给这个来之不易的男娃儿取名钱大伟,寓意前途伟大,只可惜这孩子打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不可能如钱家人所期盼的那样顺遂。
无人在意钱癞子那个傻媳妇的死亡,整个钱家都沉浸在喜悦当中。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钱家便发现,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似乎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钱大伟,这个钱家人期盼已久的孙子,钱家孙辈里的独苗苗,遗传了他亲娘的痴傻,是个傻子。
尽管钱家人再如何痛苦,几乎散尽家财带着钱大伟辗转各地求医,可钱大伟的情况依旧没有任何好转。以至于到了后来,钱家人不得不认命,接受了这个孩子痴傻的事实。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钱家人也不例外。
傻子怎么了?只要给他找个媳妇,照样能生娃!
可钱家也不想想,就钱大伟那个样子,哪个好人家会将好好的姑娘嫁给一个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子?
就在钱家人为钱大伟的亲事愁得睡觉都睡不踏实的时候,钱大伟的大姑,钱癞子的亲姐姐钱三妹偶然听说了陈家小儿子陈虎头因为高烧,烧坏了耳朵的事情。
一个歹毒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换亲。
既然两个孩子一个是聋子,一个是傻子,两家又都有女儿,要是能够说动陈家答应换亲,自个儿大侄子钱大伟的婚事,不就有着落了?
钱三妹打听过了,老陈头和张桂芬的三闺女陈慧宁与钱大伟年纪相仿,而自己前不久刚和张铁头生下的那个小赔钱货,刚好又与陈虎头年岁相近。
这天下,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姻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