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应下了与钱家的亲事?”
林芝兰盯着恨不能将脑袋埋到地上去的老陈头,音色比起往日更冷上了几分。
“当然是真的,这还能有假不成?”见老陈头又不吱声,钱婆子哪儿还坐得住,急急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家惠宁是个好的,性子虽然怯懦了点,但胜在人长得水灵,嫁给我们家大伟那是顶顶合适的!我们家三代单传,到了我弟弟这一代,就只生了大伟一个儿子。”
“陈老哥,林妹子,你放心,你们家惠宁嫁过来以后,我们家是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只管在家里享清福就好了!”
钱婆子这番话说得简直比唱的还好听,全然不提他们家钱大伟是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傻子的事实。
林芝兰揉了揉被她尖锐嗓音刺得有些不舒服的耳朵,抬眼冲着身旁双手因愤怒而紧攥成拳的陈恒言道:“娘上次闪着腰,村医是不是给开了几贴膏药还没用完呢?”
陈恒言怔了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下情绪,低声道:“是还有两贴,娘嫌那膏药味儿太冲,臭烘烘的,不乐意贴,现在还在抽屉里搁着。”
“行,你去给我拿一贴,”林芝兰的视线移到躲在钱婆子身后的钱癞子身上,又改了口:“不,还是把两贴都拿过来吧。”
陈恒言也不问林芝兰要干什么,只点点头,转身就朝着屋里走。
钱婆子误以为林芝兰知道两家早晚要成亲家,态度终于有所松动,于是主动拿出膏药给自己用,试图缓和两家关系,笑着道。
“哎呀,不用不用,林妹子你之前也是不知情,现在说开了就好了,我身上这伤不打紧的,回去养两天就好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惠宁和大伟的亲事。”
林芝兰已经到了连看她一眼都觉得碍眼的程度,根本不搭腔,而是看向鸵鸟状龟缩在墙角的老陈头,道:“老爷子,问你话呢,你真要把闺女嫁给一个傻子?”
“还年岁相当,”林芝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带嘲讽道,“钱大伟都快比小宁大一轮了,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年岁相当’这个词的?”
钱婆子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道:“男人还是大点好,大点会疼人,我们家大伟……”
话说到一半,钱婆子对上林芝兰宛如看死人一般毫无温度的视线时,到底是没敢把剩下的话给说完,她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是,从两个孩子的年龄上来看,你们家惠宁确实稍微吃了点亏。”
“但是人不能总看眼前不是?我们家美娟年纪不也比你们家虎头要小嘛,那孩子脑子可灵光了,无论是学走路还是学说话比同龄孩子都要早,一看就是个聪明的,配你们家虎头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如此臭不要脸的话钱婆子也能冠冕堂皇地说出口,林芝兰没恼,而是似笑非笑看着她,道:“看来你们家是一定要促成这桩婚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林芝兰说这话时,语气还没有刚才在门口抽她时重,可钱婆子却没由来觉得一阵心慌。
但事已至此,让她放弃肯定是不可能的。别看钱大伟是个傻的,但钱家人在有了钱癞子的教训之后,可是打定主意一定要给他找个健全媳妇的。
那些个身体有缺陷的,智力有缺陷的,钱家可看不上眼呢!
可尽管钱家条件比大部分人家要好上不少,但钱大伟是个傻子,光凭这一点,有哪户人家会愿意将好好的姑娘嫁给一个傻子呢?那不是将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除了老陈家,还有谁会同意这门婚事呢?
想到这里,钱婆子与钱癞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开口道:“瞧你这话说的,这婚事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是什么意思呢?”林芝兰问。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因为之前顾忌着陈家那个出息的儿子陈恒越!钱家人只是坏,又不是蠢,要不是顾忌着陈恒越,他们何至于拖到钱大伟都快奔三十了才找上门来?
要说钱家机关算尽,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的,就是陈家那儿子居然会那么出息,被首长选中去当了兵!
原本钱家都以为这事儿多半是没戏了,可谁知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谁能想到呢,就在他们准备放弃的时候,却忽然得知,让他们顾虑不已的陈家那在外当兵,顶顶有出息的儿子陈恒言,居然死了!
那还说啥?此时不上门坐实这桩婚事,更待何时?
但不管钱家人心思如何龌龊,嘴上却是不敢表露分毫的,钱婆子干笑了两声,道:“我们这也是出于好意,考虑到惠宁年纪小,想着等她大些了再说,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林芝兰点点头,神色依旧看不出喜怒,语调平静道:“你们这次来,想必是已经把一切都做好准备了,日子算过了吗?”
“啥?!”钱家两姐弟还没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陈头,听到这话却大惊失色。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张布满皱纹的面皮涨得通红,连连摇头,磕磕巴巴道:“不成,不成的,这咋成呢?这门婚事,无论如何都不成!”
林芝兰看着他,道:“这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局面吗?既然答应了人家,自然是要履行承诺的,不然以后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咱家?”
老陈头:“……”这话,听着咋这么耳熟呢?
能不耳熟吗!
要说整个陈家,谁最要面子,最在意外人的看法,除了老陈头也没别人了。
林芝兰现在说的这些话,如果张桂芬和陈慧宁、陈恒言在场的话,一定不会觉得陌生,毕竟这可都是老陈头天天挂在嘴边的话。
老陈头张了张嘴,讷讷道:“那、那也不成啊!”
他就是再蠢,再愚昧,再要面子,也不可能将一手养大的闺女就这么嫁给钱大伟那个傻子啊!要是真这么做了,闺女不得恨死他啊!
“陈老哥,你这话可就有点过分了吧?”
钱家姐弟原本还在为林芝兰的突然松口而高兴不已呢,却不曾想,在这紧要关头,一直闷不吭声,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老陈头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搅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钱癞子冷笑,伸手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摊平了放到老陈头面前,道:“还好当初我们立了字据,瞧瞧吧,这上面,可是还有你陈老哥亲自摁下的手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