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近日既然以开辟太平为志,老臣便斗胆与陛下一眼。”
王凌气势一变,这个白发苍苍,总是带着长者风范的老人,像是从沉睡中苏醒一般,露出了领军,治郡,谋划天下的气魄。
“先贤昔日有言,尧舜之时,尚有四凶为恶;桀纣之世,亦有比干商容等贤臣。”
“即便是圣王在上,也不可能杜绝奸贼危害百姓,即便是桀纣为主,也不可能令贤臣施恩一方。”
“为何圣王之世兴隆,而桀纣之世暴虐呢?圣王有治世之志,即便天下事多困顿,圣王仍不改志向,砥砺前行,虽然不能荡平一切奸佞,但健之又建,便能让百姓安享太平了。”
“就像那乱世的皑皑白骨,生前为董贼所害,死后也暴尸荒野,为乌鸦所食,几位先帝都下令收敛,却仍然不能让所有人入土为安,可是……现在长安洛阳终究不是白骨遍地了。若不收敛他们的骸骨,定然又是白骨遍地的局面。”
朕之前想的太容易了,世上的事情,总是困顿难行,即便是寻常的小事,都隐藏着种种困难,何况朕要做的是天下最为苦难的事情呢?
曹芳迅速调整好心态,而后对着王凌躬身一礼,道:
“多谢太傅教诲,若无太傅,朕险些自误。”
一席话说完,王凌气势消散,又变成了平常那个有着长者风范的老者。
见到这一幕,他慌忙闪开,继而又准备下跪还礼,却被曹芳牢牢地架住。
“太傅,朕送您前去休息如何?”
曹芳问道。
“不可!”
然而,王凌还是被曹芳架着送往住所。
“武皇帝后继有人……”
跨过门槛的瞬间,王凌心想。
……
处理荆州事情的诏书,已经草拟好,却始终没有发出。
洛阳的桓令君,也写来了几条意见:
“一,这些人到底是大魏有功之臣,不可以牵连他们的家人。”
“二,这次的处理,要传遍大魏四方,警戒那些可能做出类似举动的人。”
“三,处理之后,这支士卒最好拆散,分成许多支,融入其它的军队中,免得以后生乱。”
“四,这些事要缓缓进行,最好携带其他地区的大军处理。”
曹芳一直盘算着,如何处理此事,他正在一处河道旁,指挥百姓和士卒修建水渠,忽然见到了水渠旁的柳树。
往事纷至沓来。
他想起那些老卒,以及他们的家人。
君主为万民之主,不仅要统领天下百姓,也要教育和引导他们。
这次的事情,不能只是简单的惩戒。
曹芳下了决断,他要亲自前去处理此事,而且要将这件事处理好。
大魏即将一统天下,当有新气象,不可如过去那般以赏罚来统治天下,而应该应该收拢天下人心,来治理天下了。
将修建工作,交给本地的官吏,曹芳骑马匆匆来到过去的司空府,而今的行宫。
他立刻召集群臣,准备宣布此事。
群臣办公多在司空府附近,因此来的很快。
很快,大魏在淮南的重臣,云集司空府书房,许是经历了破吴,这些人个个气宇轩昂,身上带着一股锐气。
“诸位爱卿,朕有两道旨意:”
重臣赶忙侧耳倾听。
“一,长安和洛阳之间,百姓的尸骨还要继续收敛,昔日乱世他们居无定所,暴尸荒野,而今大魏治世,总要入土为安。”
群臣默默点头,收敛百姓尸骨,正是大魏当作的事情,既然已经统治了天下,那么便要施恩于天下了。
而后,曹芳慢慢说道:
“二,朕要亲赴荆州,处理那些作恶的士卒。淮南之事,便交给士季和太傅了。”
皇帝要前往荆州?!
要是安抚尚且无事,可是陛下明显是要去处理荆州士卒作乱,定然要处决大批士卒,若是发生了兵变,大魏来之不易的太平,岂不是要化为泡影?
“陛下,不可,而今驻守荆州士卒蛮横,若是有什么不敬,臣万死也不敢去见武皇帝。“
王凌立刻表达反对。
乱军那是好相与的么?士卒做起恶来,可是什么都不顾的。
当年,武皇帝死后,青州兵集体要求退役。青州兵是武皇帝的直属部队,战斗力惊人,大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他们卸甲归田的。
可是文皇帝还是同意了?为什么,因为这些士卒一旦布满,可以对大魏造成巨大的破坏。
“臣附议!“
羊祜急忙下跪,跟上了王凌。
“臣附议!“
令狐愚也跟上来。
“陛下,不可犯险啊!“
曹爽也跪了下来。
“陛下……三思啊!“
陆抗也是反对。
只有钟会站在一旁,微微挑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诸位爱卿,朕此去乃是为了给士卒发放粮饷,兑现军功的,诸位不必担心了。“
曹芳说出了他的计划:
荆州军队内部,贪污也极其严重,许多士卒的赏赐,说不定被贪墨了,曹芳此去要补发赏赐,为士卒主持公道。
而后尽快兑现给士卒奖励的土地田产,收拢和安定多数士卒的内心。
最后,他便要在查其它事情时,查到士兵欺凌百姓,要赏赐那些没有欺凌百姓的士卒,而处决那些欺凌百姓的士卒。
“陛下此计甚妙,有武皇帝之风。”
钟会听完开口赞叹,武皇帝为人机敏,善于权变。
曹芳此前并未表现出多少这方面的才能,可是此时他将这份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过去的战事,不止是大臣们在改变,曹芳也在变化。
现在的曹芳,比起之前多了几分锐气,不再如过去那般消极了。
这不是性格变化,而是曹芳坐稳皇位,大魏也蒸蒸日上,已经不必如过去那般小心谨慎,斤斤计较了。
旭日东升,明出地上,自昭其德,无可阻挡。
王凌自知已经劝不动陛下,当即望向身边的令狐愚,道:
“公治,我已老迈,难以再护卫陛下左右,你尚处壮年,便代我护卫陛下吧!我家世受国恩,怎可不报?公治,你可愿以死护卫陛下周全?“
令狐愚神色骤变,他一贯儒雅随和的脸上,浮现出坚毅,道:
“太傅,为王事而死,乃是我平生志向,即便您不言,我也要以死护卫陛下,您不必忧虑了。“
羊祜又是一礼,道:
“陛下,臣愿随陛下前往荆州,抚恤士卒。“
几场征战下来,羊祜对于曹芳是有感情的,也愿意以性命护卫皇帝。
“羊叔子,朕不是不想带你去荆州,只是淮南事多,也需要你这样的大才,你便留在此安抚百姓,同时准备灭吴吧!“
曹芳让众人起身,令人给他们搬来凳子,除非必要,曹芳很少彰显君主威严。
“如果万事顺利,接下来一两年,等司马老贼一死,朕便该准备收复吴地了。“
之前取得的优势太大,的确是有机会直接吞并江东的。
可是曹芳还是没这么做,最主要就是司马懿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大魏就无法稳赢,曹芳不愿意冒险。其次则是大魏正在改制的关键时刻,吞并了江东,改制会费力许多。
“臣遵旨!“
羊祜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接下来伐吴大业要由他操持,这可是能千载留名的大功,他怎么能不激动呢?
“陛下,臣愿去荆州,帮助陛下抚慰士卒。“
陆抗也提出了申请。
曹芳略作犹豫,还是同意了。
陆抗有大才,然而到底是归顺而来,在大魏属于外人,跟在曹芳身边,也好融入大魏。
命令做出,曹芳即刻带领三千玄甲军,携带诸多赏赐,前往荆州。
……
“陛下前往荆州了?还是处理士卒动乱?“
桓范眼前一黑。
曹家血脉是不是真有点说法,之前陛下没有大捷时,做事多么稳健啊!
怎么一坐稳皇位,就开始浪了呢?
“令君,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曹曦急得团团转,他老毛病现在还没有改好,遇到大事没有主意。
“速速上书告知陛下,调附近几郡士卒前往荆州……乡公,你看一下,大魏还能拿出多少粮食,多拨一些给荆州,陛下既然去了荆州,便要趁此机会治理好荆州。“
曹髦急忙查看资料。
他有种感觉,皇兄好像成了桓令君麾下的州牧,哪里需要治理,便被安排到哪里。
……
“算算日子,陛下也快该回来了。“
甄卿换了一件新衣,对着镜子上下打量。
镜中的她秀发垂肩,肌肤如冰雪,眼睛如朝阳,美艳不可方物。
就这件了,到时候穿着它迎接陛下。
而后,甄卿得到了曹芳前往荆州的消息,眼前不觉一黑。
“陛下真是武皇帝子孙啊!“
甄卿咬牙切齿。
……
“前面就是襄阳城了。“
令狐愚指着前面的城门,问道:“陛下,臣是否要叫诸葛公和文公出来迎驾?”
曹芳眼睛一闪,小声说道:
“不必,朕和诸位爱卿,是为了给士卒主持公道来的,绝不能让那些大人物知道了。“
随即,曹芳一抽马鞭,飞驰向城门口。
城门口的士卒,见他气宇不凡,又有些眼熟,不敢阻拦,只是拱手询问。
“阁下是何人?“
曹芳眼睛一转,道:
“某复姓皇甫,乃是行路的客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