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说难也不难,只要大魏跟之前一样,不准备改制,糊弄一下便过去了。
可是……大魏要改制,必须要立信誉于天下,无论如何掩饰,只要不惩罚士卒,日后难免命令难行,改制也无从谈起。
而出问题的,又并非大魏的万恶之源,世家大族,而是大魏的士卒,这些士卒对曹芳颇为忠心,又立过功勋,实在是难以处理。
“太傅,士季,先去宴席吧!宴席上说。“
曹芳从王凌手中收回信件。
望着苍茫的月色,他心情有些沉郁,莫非是朕给的赏赐不够开销么?为何要侵扰百姓呢?你们自己不也是从百姓中来的么?
可是转念之间,他又想到,这毕竟是古代,不能拿穿越前的思路来衡量古人。
顿时,曹芳冷静了,在古代,任何人只要掌握了资源,拥有了对于规则的解释和执行权,大概率会借公谋私。
继而,他又想到一件事,蜀汉好像这样的事情少之又少。
为何大魏这种事层出不穷,这时,他想起了蜀汉先主,诸葛丞相,死去的张翼,以及或者的姜维。
应该还是有上行下效的缘故,武皇帝,文皇帝,明皇帝,都有过奢靡的时期,加上满朝世家大族,这些人无视规则,以权谋私,那么不怪下面的士卒效仿。
“朕德行浅薄,不能服众啊!“
进入宴会之地的瞬间,曹芳不由得叹息一声,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曹芳现在不太敢享受了。
参预宴会的除了曹芳一行人,还有孙亮,曹爽,陆抗,令狐愚,成济,文鸯等人,至于许仪,他在外面值守。
以往曹芳都会在晚宴时讨论政务,说是吃饭,其实也是君臣边吃边商讨大事。
最近,曹芳和文武的伙食,乃至于士卒的伙食,都还不错。
主要是……治理政务也消耗体力,吃的差了真的影响健康,可是吃的太好也不利于工作。
曹芳已经令医者准备食谱了,可是现在还没拿出来。
今天,曹芳一直没怎么说话,一直都是各个大臣在讨论政策实行的细节。
现在淮南很忙,各个官吏都有自己的事务,因为熬夜工作,连寿春城的蜡烛价格都高了。
“诸位爱卿,且听听此事。“
吃了七八分饱,曹芳终于开口说道:
群臣顿时转过身来静听,虽然有人知道了事情,可是心情也颇为沉重。
曹芳将事情说了一遍,众人越听越是头疼,怎么选似乎都有害,可是又不能不选。
“诸位有何意见?“
曹芳问道。
大臣们一时没说话,各自思索事情。
“陛下,只诛首恶,重重责罚其余士卒,补偿百姓如何?“
曹爽试探性给出建议,诛杀首恶给天下一个交代,而后惩戒违反军纪的士卒,归还财物给百姓交代。
曹芳摇摇头,道:
“不可如此!现在改制刚刚开始,若是就此敷衍过去,那么大魏上下会不会也将改制敷衍过去?没有威信,如何治理天下呢?”
此时,许仪在门外值守,没人管着的成济当即起身说道:
“陛下,臣觉得该将这群逆贼都杀了,敢违背军法,就该被处死。“
这些日子,曹芳的严令还是有效的,即便是成济这样的人,也会如此重视军法了。
可正因为如此,曹芳才必须严肃处理,不然大魏上下都不在意军法,定然会有极大危害。
“成君说的不错,只是人数众多,如此恐生变故。”
“陛下,处理违背军纪的士卒,应该以大义为重。”
王凌的话好像是废话,但其实大有玄机,一定要站住名分,不然士卒生乱,破坏性太大了。
“陛下,臣以为,应该再调些士卒过去。”
钟会想了很久,似乎终于有了注意,他眼中寒光一闪。
钟会这是准备大开杀戒了,也是,他没那么在意士卒的生命,无论是官吏,士人,还是士卒,钟会都不在意,可能对于百姓有几分优待。
“好!”
曹芳并不准备放过作乱的士卒,无论如何,开始欺压百姓,一定要受到惩戒。
曹芳新改的大魏国法,对于相关的事情,有着明确的规定,侵凌百姓者斩。那便斩了吧!
朕不能失信于人,不管是赏赐,还是惩罚。
“如何不生动乱?如何不寒士卒之心?那些士卒的家眷,应该如何处置?”
曹芳问出了关心的几个问题。
荆州刚刚打下来,现在处理不好,士卒哗变怎么办?这些士卒立过功的,处理他们要怎么名正言顺,令人信服?多数士卒出身底层,相当贫寒,又确实立了功绩,他们一死,他们的家眷要怎么办?不能看着他们的家眷去死。
“陛下,武安侯说的有理,诛杀首恶,不失为治军之策,可是那位成君,以及钟公所言也有理,不杀违逆军纪者,不足以服天下人之心。”
“不如,如此说,首恶罪大恶极,蛊惑士卒,危害百姓,处理他们及其三族,至于从者,便说,他们本是大魏良家子,可惜为奸人蛊惑,违逆了军法。”
“陛下虽然怜悯他们,奈何军法不容情,只得处斩。”
陆抗这方面还是有才能的,看来江东经常出这种事,以至于陆抗都有了熟练的应对策略了。
要是诸葛恪也活着,一起来归顺大魏,那该有多好啊!
司马老贼,你真该死啊!
曹芳诅咒一番司马老贼,而后说道:
“诸位爱卿所言极是,可士卒家眷,应该如何处置?”
众臣意见不一,有的说,应该不闻不问,有的说应该监禁起来,正如大魏平时所为那般……
真难啊!
曹芳无奈叹息,他知道那些作乱士卒的家人,多半也是同他们欺凌的百姓一般,都过的贫苦至极。
如果因为此事,让他们无法生存,曹芳心中实在难以接受。
即便是现在,曹芳对于那些为害百姓的士卒,都是无比怜悯的。
你们怎么这么糊涂啊!
大魏会给你们财产和土地的,你们抢手无寸铁的百姓做什么。
唉……
可不能不杀他们,不杀他们以后会有更多人学着他们为害百姓。
众臣还没有讨论出结果,曹芳实在心烦道:
“诸位爱卿,且听朕一言,试看可行否?“
“作乱者一盖军法审判,为首者诛杀,三族流放辽东。被蛊惑的士卒……就……就以军法……吧!“
“就这样吧!“
“他们的家眷,便按照阵亡的士卒待遇计算,免除他们几年的赋税,朝廷给他们发放粮食,他们的子孙,也跟阵亡士卒一般对待。“
“要告诉他们,他们虽被奸人蛊惑,然而,危害百姓,军法国法终究不能容忍,但是朕怜悯他们,所以抚恤他们的家人。“
开始还好,说到后面,曹芳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自从掌权开始,经常住在军营里,偶尔会跟士卒聊天,知道他们的生活,以及底层百姓的生活,到底有多么困难,他们活在大魏,到底有多么无助。
可是……唉……
就当是奸人蛊惑吧!士卒还是淳朴的,都是豪族的奸贼蛊惑了他们,害了他们!
曹芳素来觉得,自我欺骗相当懦弱,只有刘璋那种人才会自我欺骗,可是现在他也想这样欺骗自己,虽然他骗不过自己。
你们……糊涂!糊涂啊!
“陛下圣明,就该如此!“
王凌附和道。
其余臣子也连连附和。
只有钟会还在分析利弊,“倘若以后他们子孙怀恨在心……“
曹芳端起茶杯,一口将浓茶饮干,道:
“朕以诚心待他们,他们定然不负朕。便是负了,也是朕未能见微知著,导致奸贼蛊惑士卒,造成如此大祸所致。”
而后,众人又谈起了江东士卒的去留问题,这个早已有了定论,那便是大魏养着他们,吸收消化。
之前,一直有人主张,将这些士卒分到大魏各地。
可是曹芳觉得不妥当,以后收复了江东,这些士卒,还是要回家的。
今天,曹芳不准备拖了,直接下了命令。
“让江东士卒分散,布入淮南各军之中,将来收复了江东,便令他们富贵归乡。
魏蜀吴虽然分为三国,可到底是一个天下,曹芳也不愿对于江东士卒苛刻。
……
“太傅啊……朕之前痛恨司马老贼,觉得大魏一切坏事,都是司马老贼所为。“
曹芳坐在亭子里,跟王凌商议一些细节。
有的事情,处理分寸很难拿捏,王凌混迹大魏官场数十载,对此把握,相当精妙,所以要跟他商议。
“可是……朕现在真希望,一切坏事,都是司马老贼蛊惑的。“
“陛下,可否听老臣讲讲武皇帝呢?”
王凌忽然问道。
“太傅请讲。”
曹芳很好奇,武皇帝有什么事迹,他对于武皇帝理解还是在奸诈,以及对百姓的反差上。
“昔日武皇帝也有心兼济天下,当时天下大乱,十常侍、董卓……哪一个都比当今的大魏群臣坏的多。
“现在的洛阳繁荣么……
“陛下知道当年洛阳如何了么……当年董卓胁迫全城百姓,随他一道前往长安。沿路缺水缺粮,西凉士卒随意屠杀百姓,奸淫女眷为乐。
“最后能跟着董卓到洛阳的百姓,百不存一,现在那条路上,还能见到百姓暴死荒野的森森白骨,文皇帝,明皇帝都下令掩埋,可如何埋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