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那他的大哥、那个已经被废掉的太子。
旁人都以为太子被废,是因为结党营私、野心膨胀,但谢琂却清楚,当年平叛西南夷族之时,武德帝所中蛊毒,便和太子有一定的关系。
彼时太子年近三十,身居储位多年,却在那个位置上却如坐针毡。
因为武德帝都已年近五旬,但龙体硬朗至极,非但无半分衰老颓态,甚至依旧雄才大略、勇武过人,还能御驾亲征,平定四方叛乱,威震朝野。
谁都看得出来,武德帝福寿绵长,稳稳坐镇大靖江山,储位更迭遥遥无期。
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与悬空的储君名分,让太子愈发焦躁惶恐。
而更让他忌惮的是,幼弟谢琂天资聪慧不说,还自小得武德帝偏爱,婉妃死后,武德帝更是亲自教养谢琂,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亲密远是旁人不可比拟的。
所以太子后来被身边之人的谗言蛊惑,总认定武德帝迟迟不放权,是意在废长立幼,终究会舍弃自己。
因此当年西南夷族暗中设下蛊毒阴谋时,太子早已暗中察觉端倪,但他私心作祟,竟对此视而不见,这才导致西南夷族的阴谋得逞。
可太子当时没想到的是,这蛊毒却有解法,这解法便是要以至亲之人以身换命,残忍至极。
那次御驾亲征,跟在武德帝身边的只有太子、齐王和谢琂这三个儿子。
齐王驻守隔壁州府,不能及时赶来,能做到以身换命的只有太子和谢琂。
太子那时态度摆得极好,知道有这样的办法后立马挺身而出,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武德帝的性命,但他心里也清楚,朝臣是不可能让他这个储君去冒这个风险的。
如果武德帝没有救活,他这个太子也中了蛊毒,那大靖朝可就要生大乱子了。
所以太子有恃无恐,倒是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好戏。
而一切也果然如太子所想,朝臣们全部反对,谢琂也是真心在意武德帝的性命,毫不犹豫替太子和武德帝受了这一难。
那时太子希望的是最好武德帝和谢琂都死于蛊毒,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只是可惜,武德帝平安无事,谢琂也熬过难关保住了一条性命。
而且经此一事,武德帝对谢琂愈发疼惜偏爱,感念其忠孝勇毅,圣宠更甚从前。
反观太子,因护驾不力被武德帝屡次当众斥责、日渐冷淡。
这让本就如坐针毡的太子愈发寝食难安,更怕谢琂和武德帝发现当年蛊毒之事自己也有所参与,所以变本加厉地培植势力、安插眼线,日日都想着如何能弄死自己的父皇和弟弟。
太子愈发魔怔,这才使得武德帝忍无可忍,终于决定要废太子。
当年武德帝同意谢琂离京,也是对这个儿子的保护。
毕竟废太子一事事关重大,武德帝不想谢琂被牵扯其中,再生祸端。
而这些年,太子也往谢琂的身边暗插过不少眼线。
所以在辰州时,谢琂才会对薛桃一开始如此防备,后来则也是怕牵连到薛桃。
甚至如今回了京,京城的局势也不见得安稳。
太子被废,谢琂时日无多,这储君之位定是会在齐王和敬王二人之间产生。
齐王虽骁勇善战、军功赫赫,但性格暴虐冲动,刚愎自用、胸襟狭小,绝非仁主。
敬王虽谦和有礼、文质彬彬,但生性优柔软弱,心志不够坚定,常年受母族外戚势力钳制,任人唯亲,难以独当大任。
如今齐王和敬王虽表面兄友弟恭、和睦亲厚,但实际暗流涌动,屡次争锋。
他这个弟弟若稍有冒头,恐怕也会被他们猜忌与戒备。
毕竟当年,不止是太子觉得武德帝有废长立幼的想法,他这二位哥哥同样保持着这样的怀疑。
而如今......
谢琂的视线落在薛桃隆起的小腹上,目光柔软却又深沉难测。
他时日无多,可武德帝这些年静心调养、勤练武事,龙体愈发康健硬朗。
这后宫之中虽无所出,但无咎说过,武德帝再活个十几年都不是问题。
所以如果薛桃腹中的孩子是男孩,一切皆有可能颠覆重来。
一来是武德帝对齐王、敬王皆不满意,本就不想从他们二人中再选储君。
二来是武德帝素来偏爱自己,爱屋及乌,定然会对这个皇孙倍加疼惜、悉心栽培。
这几日在宫中,谢琂与武德帝相处时,武德帝便总说希望薛桃腹中的孩子是个聪明伶俐的。
谢琂已经感觉到了父皇有可能动了隔代传位的心思,想亲手培养新的继承人。
如果一旦齐王、敬王也察觉到了父皇的心思,那顺王府的处境就会又变得危险了起来。
这个认知,让谢琂既无奈又恐惧。
薛桃与他的孩子还没出世,就要背负这些,这是谢琂说什么都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这些时日,谢琂也在旁敲侧击地打消武德帝的这个念头,让武德帝莫要给一个孩子施加这样的命运与压力。
同时,也正是待在宫里的这几日,谢琂心底骤然翻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痛恨。
他痛恨自己这副被蛊毒侵蚀、残破不堪的身子。
从前,谢琂向来是看淡生死的。
他知道自己命数浅薄,觉得与其苟延残喘受人怜悯,倒不如活得洒脱尽兴、随心自在。
所以为了免去常年卧病的狼狈,为了能像寻常人一般,他动用了无咎研制出的秘药。
可世间万事,皆有取舍利弊。
这份秘药的代价,便是加速身体崩坏,让他本就不多的寿命再度折损。
或许不出两三年,他便会油尽灯枯、性命凋零。
可早早离世,对于从前的谢琂来说,从来都算不上憾事。
他生于天家深宫,自幼享尽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尊荣加身,从未有过半分匮乏。
他自幼天资卓绝,万般课业、文武技艺皆能事半功倍,跟随武德帝参政议政、收复滇南,也算是立下了些许功绩,不曾虚度岁月。
更难得的是,帝王之家最是凉薄无情,可他却得了父皇与母妃独一无二的疼爱。
这份纯粹真挚的亲情,是他半生以来最珍贵的馈赠。
荣华、功名、至亲疼爱,谢琂已经尽数拥有过,他觉得没什么遗憾了。
直到现在,薛桃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们的孩子。
他突然变得贪生怕死了。
他怕自己死后,武德帝想要隔代传位,薛桃和她腹中的孩子成为齐王和敬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日日不得安生。
他怕自己死后,武德帝和太后因为太过喜欢皇孙,而把孩子接到宫中教养,让薛桃和孩子骨肉分离,痛苦不已。
他更怕自己死后,武德帝也生了什么意外早早离去,齐王和敬王继位后不善待他的薛桃和孩子们。
他的薛桃只是个出身红怡楼的清倌儿,这京城的局势如此复杂,人心如此难测,无人给她撑腰,她应付不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些时日,谢琂日日都在想这些问题。
若是他不死就好了,若是他的身体如常就好了,这样他定能护得住薛桃和孩子,哪怕是要他同齐王、敬王去争个头破血流,他也甘之如饴。
心念翻涌的短短瞬间,谢琂心底千头万绪、纷杂难言。
可所有汹涌的心绪,皆被他尽数敛于眼底深处,半点颓色和波澜都未曾展露在身前的薛桃面前。
他知道光说这些是哄不好的薛桃,所以他拿出了一方紫檀锦盒,将明黄色的圣旨在薛桃面前慢慢展开。
“桃儿,莫要怪我了好不好?我说过娶你为妻,绝非是诓骗,将你放在西山别庄,也是因为我要先入宫去讨得赐婚的圣旨。”
“有了这圣旨,我也才算有底气告诉你真相。”
“桃儿,你看,圣旨上写了从今往后,你就是顺王妃,是我谢琂的妻子。”
“从前‘徐言’那个名字中‘徐’是我母亲的姓,言是去王的‘琂’,若是你还喜欢叫我从前的名字,那叫我‘徐言’也无妨。”
而第一次见到圣旨的薛桃,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明黄色的锦缎。
只见那圣旨底色灿金,其上以端正遒劲的墨笔书写御旨,其下内容皆为武德帝亲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谢琂,天资夙慧,秉性纯良,少怀仁孝,卓然不凡。自幼温恭有礼,文武兼修,屡立恪功,素得朕心,深为朕所疼惜。
今其心悦清白良家薛氏桃,端静淑慎,品性温良,娴雅有度,得配佳偶。特施殊恩,赐婚成礼,钦定薛桃为顺王谢琂正妃,择吉完婚,荣归王府。
二人婚后当互敬互谅,荣辱相守,白首偕老,钦此。”
而圣旨底端赫然落着武德帝的朱红玉玺大印,赤红鲜亮,庄重无比。
薛桃目不转睛地盯着圣旨上的每一个字,认认真真缓缓扫过。
当看见那端正肃穆的墨字之中,清晰镌刻着“薛桃”二字时,她的心底翻涌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真成顺王妃了,这一切不是做梦!
薛桃强压着自己想要尖叫一声的激动,心中也止不住感慨谢琂的心思周全。
有这样的圣旨在眼前,哪个女人能怪得起来谢琂的欺瞒呢?
他是隐瞒身份不假,可他又在暗中铲除了一切障碍,真的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了顺王妃。
谢琂说的话,不曾有过一句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