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凝了神色,听的认真。
“衙门把镇上商户按铺面规模,生意好坏划了等次。铺子小的或是营生差的,每月缴钱从五十文到一两银子不等。
铺面宽敞,生意红火的,则要交一两至五两银子不等。就连街边摆摊的小贩,也得按月缴摊位费。
像我这铺子,店面不算顶大,可生意还算红火,每月就得缴三两银子。”
戴东家话音落下,抬手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不在意。
周素裳眉头微蹙,“照这么算,单单你这铺子,两年下来便要上缴七八十两银子?”
戴东家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奋起反抗?若是全镇商户齐心都不缴,他们又能如何?总不能逼着榆林镇所有铺面尽数关门吧?”
“你怎知我们没有反抗?”戴东家反问。
周素裳一愣,下意识的开口,“那怎会还是……”
“还是被牵了鼻子走?”戴东家冷嗤一声,“自然是人心不齐。”
“最初的一个月,我们也是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肯交的。可那些差役专拣生意冷清的小铺子刁难,日日上门搅扰。几家本就艰难的铺子实在撑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掏钱消灾。
他们手段也刁钻,放话说越早交钱,银钱便能减半。一来二去,众人的心气都渐渐散了,最后只得挨个认了这笔开销。”
戴东家轻轻叹了口气,“周娘子,我晓得你有心抗争。可我们都是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既无门路,又无靠山,哪里敢和衙门硬碰硬?”
周素裳眼神坚定的反驳,“没有靠山又如何?!世道朗朗,乾坤清明,这般苛捐盘剥,仗势欺人的乱象,本就不该存在!
咱们商户最该做的,便是拧成一股绳,齐心对抗这般无端压榨。若是人人缄默退让,只会纵得这群差役愈发嚣张跋扈。往后镇上所有商户,乡间万千百姓,便要一直蒙受这无妄苛税,永无宁日!
这不是一桩小事,是吏治败坏,是仗权欺民!我朝律法森严,公道自在人心,这般徇私妄为的恶吏终究是少数,定然有清正官员愿意为民做主!
只要我们攥足实证,依规上告,步步循理而行,必能揭穿他们的恶行,还榆林镇一片清明公道!”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下来,戴东家微震,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周素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僵在半空,眸中满是错愕与震动。
“啪——啪——啪!”
门外骤然响起几声清脆有节奏的鼓掌声,突兀的打破了屋内沉静的气氛。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凛,浑身瞬间绷紧,当即与戴东家对视一眼。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底皆是骤然升起的凝重与不安。
有人偷听!
转瞬之间,方才乍起的惊惶便尽数褪去。
周素裳心神骤定,心底反倒一片澄澈无畏。她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坦荡无愧。
哪怕此刻门外偷听的是榆林镇一手遮天的亭长,她亦无所畏惧。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自己的食肆被针对刁难,关门歇业。
可即便落到那般境地,她也绝不会低头妥协。到那时,也不用联合镇上任何一户商户,她一人一纸诉状,也要径直告进府衙,讨一个公道!
屋内二人绷紧了神色,目光齐齐盯着雕花木门,不知门外偷听之人是否会突然闯进来。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缓缓被推开。先是一名仆役模样的男子探身将门推开,随即躬身退至一旁,让出身后身形魁梧,气度沉稳的身影。
周素裳定睛一看,认出来这人竟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县尉大人!
县尉望向周素裳,眉眼微舒,当即“呵呵”一笑,“周娘子,又见面了。”
话音落,他抬步踏入屋内,步伐从容,好似他是被邀请的客人。
一旁的戴东家见男子竟与周素裳相识,悬着的心先悄悄落下,暗自松了口气。可这份松懈尚未持续片刻,周素裳已经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县尉大人。”
“县、县尉大人?!”
戴东家脑子轰然一响,浑身瞬间僵住。她抬眼怔怔望着眼前魁梧挺拔的男子,心底掀起巨浪。
她早听闻榆林镇廖亭长攀附县衙,是县太爷的亲戚。而县尉乃是县衙二把手,位高权重,定然和廖亭长是一路货色!
方才她们句句控诉差役盘剥,痛斥吏治不公,可都被这位大人听了去!
这可怎么办?
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心神,戴东家心中暗想,他会不会恼她们非议衙门,妄论官政,直接将她们拿下问罪,打入大牢?
她当即被自己的想法吓的腿一软,浑身发虚。
她想要撑着桌案起身行礼,指尖死死扣着木桌边缘,身子却抖得厉害,半晌站不起身。
待她好不容易稳住纷乱的心绪,咬牙撑着桌面站起身时,周素裳与县尉已然从容落座。
戴东家僵在原地。
罢了罢了,横竖话已入耳,罪已落定,无可挽回。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垂着手颓然坐回凳上,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横竖是祸,听天由命吧!
县尉目光掠过戴东家满面颓丧的神情,稍作停顿,随即转看向周素裳,语气满是赞许。
“周娘子心怀公道,笃信天理昭彰,我大齐能有你这般明事理,有骨气的百姓,实是幸事。”
周素裳微微欠身,神色恭谨,“民妇身为大齐子民,信朝廷,守本心,原是分内之事。我也始终相信,朝廷绝不会让黎民百姓寒心。”
“说得好!”县尉连连点头,语气肯定,“本官向你保证,朝廷律法严明,定然不会辜负你这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