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内,二楼雅间宽敞雅致,雕花窗扇全然敞开,习习清风穿窗而入,一扫屋内沉闷气息。
房间临街而设,抬眸便能将街中光景尽数收入眼中。对面街边零散排布着农家小摊,一名妇人守着豆腐担子吆喝,案上只剩两三块嫩白豆腐,孤零零摆着。
一旁还有个萝卜摊,一名老汉蹲坐摊前,抬头望着往来行人,时不时扬声叫卖,“萝卜哎~”,绵长的喊声飘荡在街巷间。
周素裳与羊汤馆东家相对而坐,抬眼打量对面之人,心中暗自诧异。未曾想到对方竟是容貌明艳的女子,此刻轻端茶盏,举止娴静,气韵悠然。
二人彼此默默端详,目光几番交汇,片刻过后,不约而同相视浅笑。
羊汤馆女东家率先出声问话,语气平和有礼,“不知娘子如何称呼?今日约我前来,可有何事?”
反正那什么合作开店的话她是不信的,况且她愿意赴约相见,也只因周素裳同为女子,若是男子登门,她是断然不会碰面的。
周素裳浅浅一笑,柔声回道,“我姓周,家住青石镇,在青石镇开了一间面馆做营生。见姐姐店里生意红火,便想着前来取几分生意经。”
“哦?找我取生意经?”女子面上泛起几分玩味笑意,“常言道同行是冤家,周娘子就肯定,我会尽数相告?”
周素裳微微垂眸,稍思片刻,再抬眸,心中已定,“实不相瞒姐姐,我在榆林镇也开了家铺面,恰好就在贵店对门儿——顶香小面馆。”
这话一出,轮到对面女子面露诧异了。她全然没料到对方这般坦荡自报家门,更没想到对方竟是隔街相对的同行。
女子心中暗自纳闷,一时猜不透对方来意。
若是存心挑衅,周素裳眉眼间皆是谦和诚恳,并无半分针锋相对的戾气。
若说是谋求合作,两家铺面相对而立,本就是争抢客源的关系,实在寻不出联手共事的缘由。
见对方坦然亮出底牌,女子也不再拐弯抹角,径直开口询问,“周娘子索性把话说清楚,你此番登门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是觉得我家铺子分走了客源,特地过来理论?”
可分明是她家羊汤馆开业在先,自打对门顶香小面馆开张营业,短短一个月光景,着实被分走了不少食客。
在她看来,经商比拼各凭本事,只要对方不暗中使卑劣手段,她便不会主动寻衅。
只是没料到,面馆东家竟主动找上门来。一想到对方可能是来找茬的,女子面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周素裳轻轻摇头,“姐姐误会我了,实不相瞒,我的面馆开张已有一月有余,铺面租金、雇工工钱再加上日常食材消耗,里外已然耗费四十多两银子,至今还没能算出实打实的盈利。”
“我本是小本营生,只求赚些辛苦钱罢了。可眼下还屡屡遇上旁人强行赊账,如今累计欠下的银钱已有四两之多,往后若是依旧这般,欠款只怕还会不断增多,着实让人头疼。不知姐姐开店经营,是否也会有这样的困扰?”
女子闻言瞬间心下了然,估摸这位面馆东家,定是碰上衙门差役吃白食的糟心事了,此番前来,是想向自己讨个应对的法子。
可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女子苦笑,轻声叹道,“周娘子,咱们皆是寻常市井百姓,开门做营生,只要不伤身家性命,些许银两损失,能让则让吧,万不可为这点钱财与人置气。
只要每月盘点下来,铺子尚有盈余,这生意便还能安稳的做下去。身为女子,谋生本就艰难,能守得住一份养家糊口的营生实属不易,万万别因眼前些许小得失,反倒耽误了长远生计。”
她说这番话时神色真切,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劝慰。
周素裳仍是摇头,不肯妥协。
“我朝律法严明,从未有过律例,允许衙门差役向市井商户,寻常百姓私收保护费的。
这些镇子里的差役,本是吃朝廷俸禄,守一方安宁的公职之人,本该秉公办事,护佑乡民,可如今却借着手里一点微薄权势,肆意欺压商户,按月索要钱银,肆意盘剥。这般行径,根本不是官府本分,全是败坏吏治的乱纪恶行!”
女子听的眼眸圆睁,她实没料到周娘子性子这般刚烈果敢,竟直言道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语。只她们不过小老百姓,纵心中不忿,也终究是徒劳。
她摇摇头,“那你想如何?”
周素裳垂首浅啜一口清茶,再度抬眼望向对方,眸光坚定,语气带着几分撼动人心的力道。
“姐姐,你起早贪黑辛苦营生换来的血汗银两,就这样白白拱手送人,你当真甘愿?
这笔钱财单次看来不算起眼,可月月累积下来,便是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
你忌惮官府威势,唯恐招惹是非,只盼守着小店安稳度日,便想着破财消灾,隐忍退让,任由旁人肆意欺压拿捏。
可焉知他们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更加变本加厉,盘剥更甚!”
“我、我……”女子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周素裳语气放缓,柔声开口,“不知姐姐贵姓?如今可曾婚配?”
女子稍稍回神,唇角轻抿,缓缓答道,“鄙姓戴,现下乃是女户。”
听闻此言,周素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讶异,继而又暗自心生敬佩。女子能立女户,要么孤身无夫,要么家中再无男丁倚靠。
而戴东家看模样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她是哪一种情况,她不说,自己也不便问。
不过一介女子无依无靠,仅凭一己之力便将铺面打理得有声有色,可见本事不俗。
“那我便冒昧唤一声戴姐姐了。”
“无妨。”
周素裳接着问道,“不知戴姐姐在此地经营铺面已有多少年?这些时日里,被差役无端盘剥的银两,约莫数目几何?”
戴东家垂下眼眸,凝神回想片刻,良久方才抬眼轻叹,“我在榆林镇开铺子也算有些年头了,往日里地方上还算安稳。可自从两年前廖亭长到任,镇上的光景便彻底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