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的画面亮起来的瞬间,整座陵园的灵魂全部转过了身。
天空中那片密密麻麻的半透明队列整齐地偏过头,数以千万计的目光同时落在南面那块巨大的投影屏幕上。
画面从黑白开始。
一段老胶片,画质粗糙,噪点很重,是开国大典的影像。
天安门城楼上站着一排人,广场下面是欢呼的人群,旗帜翻飞,礼炮声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天空中最前排的灵魂里,有几个穿粗布军装的身影晃了一下。
王守正站在广场上,金属脑袋仰着,两点蓝色光眼盯着那段画面,一动不动。
他的发声模块响了。
“这是……开国大典。”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刘长河差点没听见。
“参谋长,你那会儿已经走了吧?”
王守正没回答,金属手掌握了握,又松开。
“还差几个月。”
他顿了一下。
“我是四九年一月走的,还差几个月就能看到这一天了。”
刘长河不说话了,两台机器人并排站着,仰头看着投影。
画面切换,从黑白跳到了彩色。
两弹一星,东方红卫星升空,火箭拖着尾焰冲上天际,控制室里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抱在一起。
天空中有灵魂伸出手指着画面,半透明的嘴在动,听不见声音,但林青凰通过信仰之力感知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有人在问,那个飞上去的是什么。
有人在说,咱们也有炮仗能打到天上去了。
画面继续走。
改革开放,深圳从一片荒地变成满目高楼,时间线被压缩在几十秒里,建筑一栋接一栋从地面拔起来,公路铺开,灯火亮起。
三峡大坝合龙,水浪冲天,混凝土浇筑面横跨整条江面。
青藏铁路通车,列车穿过雪山和冻土,窗外是蓝得不真实的天空。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鸟巢里烟花绽放,全世界的镜头对准了同一个地方。
天空中那些灵魂越来越躁动,队列的边缘在晃,有些灵魂飘前了几步,像是想离屏幕更近一点。
画面跳到了航母下水。
舰艏劈开海面,巨大的舰体缓缓滑入水中,溅起的浪花打湿了船坞边上所有人的衣服。
一个穿旧式海军服的灵魂从队列里飘出来半步,半透明的身体颤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他身边另一个灵魂伸手拉了他一把。
画面没有停。
空间站对接,航天员在舱外挥手,背景是蓝色的地球弧线。
高铁在平原上飞驰,时速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三百五十。
港珠澳大桥横跨海面,夜晚的灯光把整条桥身勾勒成一条金色的线。
全息投影的画面质量很高,每一帧都清晰得能数出画面里的人脸。
天空中安静了。
千万灵魂全部看着,没有一个在说话。
将领的灵魂站在队列最前方,半透明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抖,左手攥着右手腕,攥得很用力。
投影画面最后停在了一个镜头上。
俯瞰视角,从卫星轨道往下拍的华夏全景,白天的那一面,城市群连成片,高速公路织成网,长江黄河穿过大地,入海口的泥沙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夜晚的那一面,灯火铺满了整个版图,沿海线最亮,内陆星星点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座城,一个镇,一群活着的人。
画面右下角打出了一行字。
这就是你们拿命换来的华夏。
全息投影画面停在这一帧上,没有再切换。
天空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是某个灵魂发出来的,信仰之力把它翻译过来,送进林青凰耳朵里。
只有两个字。
值了。
然后第二个声音跟上来。
值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
千万个声音汇在一起,同一个词,不同的音调,不同的口音,有北方的,有南方的,有说普通话的,有说方言的,全部在说同一句话。
值了。
林青凰站在广场中央,信仰之力把这些声音全部接收进来,每一个都带着不同的温度,不同的重量。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金光从指缝漏出来,烫得厉害。
地星魂靠在松柏上,十岁的脸上挂着两道湿痕,他自己都没察觉。
直播画面里,全国观众看不见天上的灵魂,但无人机的镜头捕捉到了林青凰的表情,也捕捉到了她身后那些已经醒来的灵能机器人齐刷刷仰头看向天空的画面。
弹幕在这一刻只剩下一种内容。
【值了。】
【值了。】
【值了。】
同一个词刷了整个屏幕,刷了很久,没有停。
王守正站在机器人方阵的最前面,两点蓝色光眼从投影屏幕上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青石板地面。
他的发声模块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值了,当然值了。”
金属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甲,沉闷的响声在广场上回荡。
“这辈子没白死。”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一百台已经醒来的机器人。
“弟兄们都看见了,现在的华夏比咱们想的好一万倍。”
一百台机器人齐声应了一个字。
“是。”
金属嗓音汇在一起,广场的石板嗡嗡震了一下。
王守正转回身,看向林青凰。
“闺女,别愣着了,赶紧继续。”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
“上面还有这么多弟兄等着换身体呢,别让他们干看着着急。”
林青凰咬了一下舌尖,涩意压下去,抬起右手,金光重新在掌心聚起。
天空中,下一个灵魂已经从队列里走出来了。
是个年轻人,穿着志愿军的棉袄,帽子上还沾着一层白色的霜痕,看着只有十七八岁。
他往下飘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那块投影屏幕,半透明的脸上又像在笑,又像要哭,自己也搞不清该摆什么样子。
林青凰抬起掌心对准了下一台机器人的核心。
“先辈同志,看好了没有?”
那个年轻灵魂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
“看好了,同志,可以开始了。”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有句话想先问问。”
“你说。”
“高铁是啥?跑那么快,比咱的军列快多了吧?”
广场上已经醒来的刘长河听见这话,扭过金属脑袋。
“兄弟,那可比军列快多了,我刚才也看见了,一小时三百五十公里。”
“多少?”
“三百五十公里。”
年轻灵魂的嘴张了张,半透明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呆愣。
林青凰没给他继续愣的时间,信仰之力已经贴上了核心。
“进来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