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日天没亮,就有人开始放爆竹了。
京城的年味从前一天就开始浓起来了,宫墙外头远远地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听的,闷闷的却带着喜气。
宫里各处也都在贴春联、挂灯笼,凤仪宫廊下新换了两盏大红的绸面宫灯,上面用金粉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字,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很是好看。
云栖梧早上起来先去了偏殿,凤承乾已经醒了,穿着一身簇新的枣红色小棉袍坐在摇篮里,手里抓着那只宫女给他新缝的小布老虎。
看到母后进来,他把布老虎一扔,张开两条小短胳膊朝她够,嘴里清清楚楚地喊着:"母后!抱乾儿!"
十一个月的凤承乾近来发音越来越清晰了,虽然会的词还不多,但"母后"二字已经喊得字正腔圆。
云栖梧把他抱起来掂了掂,亲了亲他的小脸蛋:"今日过年,母后给你穿新衣裳了,喜不喜欢?"
凤承乾被他娘亲得痒痒,缩着脖子咯咯笑,又伸出手去够她头上凤钗的东珠。
云栖梧侧头躲过,把他交给奶娘换衣裳,自己回正殿梳妆。
今日除夕,按规矩午后要在凤仪宫设一场后宫的团年宴,各宫妃嫔都来,但不是大宴,就是后宫诸人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云栖梧把这些事交给了淑妃和德妃去张罗,自己只需要最后出场露个面就行。
午宴设在凤仪宫正殿,摆了三四桌,妃嫔们穿了各色新袄聚在一起,比平日里请安的时候气氛松弛了许多。
淑妃林婉仪和德妃赵楠楠坐在云栖梧下首,一个温言细语地跟旁边的才人聊家常,一个大大咧咧地给旁边的昭仪倒酒劝菜,满殿都是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云栖梧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这副热闹景象,心里觉得这一年总算没白折腾。
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末世和沈既白大打出手,原主还在受欺负,今年这时候她已经穿过来,能把后宫管得服服帖帖、让所有人都能坐在一起安生吃顿年夜饭了。
宴席散得早,不到申时各宫妃嫔就陆续告辞回去了。
凤仪宫重新安静下来,碧溪带着几个宫女收拾杯盘碗盏,云栖梧抱着凤承乾在偏殿的暖炕上喝着茶消食。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爆竹声比白天更密了,远远近近地响成一串,在腊月最后一天暗下来的天色里炸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火光。
凤承乾第一次听到爆竹声的时候吓得往母后怀里缩了缩,但听多了之后胆子也大了,仰着小脑袋往窗外看,每次响一声他的大眼睛就亮一下,跟着"啊"一声,像是在给爆竹伴奏。
"娘娘,"翠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碟新炸的酥糖和几样干果,"王总管方才来传话,说陛下今晚要在凤仪宫用膳,让御膳房把年夜饭送到这边来。"
云栖梧正在剥一颗花生给凤承乾磨牙,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来凤仪宫?不去后宫那边跟嫔妃们用膳?"
"王总管说陛下只让送了各宫的赏赐过去,今晚就在凤仪宫用膳,不让旁人打扰。"翠岚把碟子放在炕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云栖梧把剥好的花生米塞进凤承乾手里让他攥着玩,面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道:"那就加一副碗筷,再多添两道热菜。"
翠岚笑着应了,转身去御膳房传话。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凤玄澈果然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暗红云纹的锦带算作新年的一点颜色,比平日里上朝时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入夜之后开始飘雪了,薄薄的雪粒落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凤玄澈进门的时候肩上还落着几片细碎的雪。
"给皇后拜年了。"他站在正殿门口冲云栖梧笑了一下,语气是极难得的随意。
云栖梧正盘腿坐在暖炕上给凤承乾喂一小块蒸得软烂的南瓜,闻言抬了抬眼:"皇上来得正好,乾儿刚吃了几口,您来哄他再吃半碗。"
凤玄澈脱了大氅在炕沿坐下,接过她手里的碗勺,熟门熟路地舀了一勺南瓜泥递到儿子嘴边。
凤承乾很给面子地张嘴吃了,还冲他父皇露出一个满是南瓜糊的笑容,露出那几颗小白牙在暖黄的烛火里格外显眼。
年夜饭摆上了桌。
御膳房特意备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没有那些大宴上才有的山珍海味,反倒是些暖胃的家常味道——福禄寿喜丸子、年年有余、大吉大利、花开富贵等等,外加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摆了一桌子,香气袅袅地升腾在暖融融的屋子里。
凤玄澈和云栖梧面对面坐在炕桌两侧,凤承乾被放在两人中间的软垫上坐着,面前摆着一只小碗,里面装着几块蒸得软烂的南瓜和山药。
小家伙自己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糊糊,但神情满足得像个小皇帝。
"皇后,这是你嫁进宫里之后,朕头一回跟你一起吃年夜饭。"凤玄澈夹了一个丸子放在她碗边,语气很淡,像是随口说的。
云栖梧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夹了一块糖醋鱼放到他碗里:"皇上尝尝这鱼,御膳房今日做得不错。"
凤玄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也没多说,夹起来吃了。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廊下的两盏大红灯在风雪里微微晃动,光晕晕成一团暖融融的橘红色。
屋子里地龙加上菜肴的热气蒸腾,一点也不觉得冷。
凤承乾吃完了自己小碗里的南瓜,开始伸手够桌上的菜碟。
云栖梧眼疾手快地把所有热菜挪远了些,把一块蒸山药掰成小丁放进他碗里。
小家伙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山药丁,又看了看母后,老老实实地低头继续吃了。
凤玄澈看了他们母子俩这一番无声配合,端着酒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云栖梧抬眼看他。
"笑朕自己。"凤玄澈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面前这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上,"朕以前从来没想过,除夕夜还能这样过。"
“哦。”云栖梧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地吃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爆竹声渐渐密了,远处隐约传来谁家孩童的笑闹声,隔着风雪传到凤仪宫里的时候已经模糊得辨不清了。
年夜饭吃完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翠岚过来撤了碗碟,换了一壶新茶和一碟子蜜饯干果。
凤承乾在垫子上玩了一会儿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歪倒在了云栖梧腿上,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云栖梧轻轻把他抱起来放进了摇篮里盖好被子,转身回到炕桌边坐下。
凤玄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望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忽然道:"朕从前两年除夕,都是在太极殿独坐的。批完折子赏完岁,就剩一个人。"
云栖梧也端起了茶盏,没有接话,想着自己在末世,哪里还有什么过年的闲情逸致?
"今年不一样。"凤玄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今年有你们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放下了茶盏站起身来,像是怕说得太多显得刻意,只丢下一句"不早了,皇后早些歇息",然后转身去偏殿又看了一眼摇篮里熟睡的凤承乾,轻手轻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大步离开了凤仪宫。
云栖梧坐在炕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望着凤玄澈方才站过的位置。
窗外的爆竹声在这一刻骤然密集起来——子时到了,旧岁过去了。
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晃着,映着窗台上新贴的"福"字,那字是翠岚下午亲手贴的,倒着贴,寓意福到。
她把那杯凉了一点的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去看了看儿子熟睡的小脸。
凤承乾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小拳头攥着被角不放,睡得天塌不惊。
云栖梧蹲下身,把被角从他攥紧的小拳头里轻轻抽出来重新盖好,起身熄了灯,回了寝殿。
宫里有没有守岁的习惯,云栖梧不知道,她反正是没有!
窗外风雪漫天,爆竹声和欢笑声交织着在夜色里回荡,新的一年就这么安安静静又热热闹闹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