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凤承乾是被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吵醒的。
摇篮上方新换的红色帐幔,上面用金线绣着小老虎和"平安喜乐"四个字,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把那片红色照得暖融融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就是一片红彤彤,是他盯着那片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着脖子往外面,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母后!"
“乾儿。”云栖梧掀帘进来。
凤承乾看到她立刻从摇篮里坐直了身子,两只小胖手撑着栏杆,仰着脸冲她笑。
"母后,抱。"
小家伙如今已经能清晰地发出两个字的音节了,虽然吐字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含糊,但"抱"字说得非常明确,配合着他伸长的两条胳膊,像一只伸懒腰的小猫崽。
云栖梧俯身把他从摇篮里捞出来,抱着掂了掂,觉得这小子比前阵子又重了几分,小腿蹬起来比以前更有力了。
凤承乾趴在她肩头舒舒服服地蹭了蹭,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新年……好……"
云栖梧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的小脸:"谁教你的?"
"翠岚……"小家伙口齿不清地卖掉了翠岚。
云栖梧笑了一下,抱着他走出偏殿。
翠岚正在院子里带着几个小宫女扫昨夜的碎雪,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娘娘抱着小殿下出来,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行礼:"娘娘新年安,小殿下新年安。奴婢昨儿晚上教了小殿下好几遍'新年好',没想到他今早就记住了,小殿下真厉害!"
云栖梧轻轻拍了拍凤承乾的背,小家伙被夸了之后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那几颗小白牙,冲着翠岚又清晰地喊了一声:"新年好。"
翠岚当场被萌得心肝颤,连连捂着胸口道:"哎哟,小殿下可太讨人喜欢了!"
正热闹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凤玄澈今日来得比往日早了不少,没有戴冠,只在发间束了一根暗红的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朝堂上随和了许多。
进门的时候肩上落了几片还没来得及化掉的薄雪,显然是一路从太极殿走过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王德顺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红漆食盒,"奴才给皇后娘娘和小殿下拜年了。"
凤玄澈在院子里站定,示意王德顺把食盒递给翠岚,目光落在抱着凤承乾的云栖梧身上,语气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御膳房今日做的年糕,朕特意带了几块来,趁热尝尝。"
云栖梧朝翠岚打开的食盒看了一眼,年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上面撒了一层金黄的桂花蜜,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皇上起得倒早。"她捏了一块年糕咬了一口,绵软清甜,确实做得不错。
凤玄澈走过去伸手从她怀里接过了凤承乾,小家伙已经跟他父皇熟得很了,被接过去之后习惯性地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趴好,嘴里还不忘补一句:"父皇,新年好。"
凤玄澈抱着儿子的手微微一紧,低头看了小家伙一眼,凤承乾仰着脸冲他笑,满脸都写着"夸夸我"。
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伸手刮了一下儿子的鼻尖:"乾儿也新年好。"
正月初一没有什么正式的宫务,云栖梧也不想累着自己,妃嫔们前来请安后,就打发她们各回各宫了。
凤玄澈难得一整天没有批折子,吃过早膳之后抱着凤承乾在凤仪宫正殿的暖炕上坐着,看小家伙玩那些花花绿绿的新年礼物。
翠岚一大早就把各宫送来给小殿下的年礼码在了炕桌上——淑妃送了一双亲手绣的虎头鞋,德妃送了一套木质的小玩具,其他各宫也都有心意,虽不贵重但都用心。
凤承乾对那些礼物倒是都感兴趣,一会儿抓着虎头鞋的耳朵摇一摇,一会儿把木头小马翻来覆去地看,玩得不亦乐乎。
凤玄澈坐在旁边看着他,偶尔伸手帮他调整一下拿不稳的东西,父子俩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画面是难得的平和。
云栖梧靠在炕桌另一头翻着内务府送来的新年用度汇总,抬眼看到这一幕,目光在皇帝和儿子身上停了几息。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薄薄一层覆在宫墙和梅树枝头,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一红一白映得格外鲜明。
"皇上今天不忙?"她放下手里的册子随口问了一句。
"正月里歇三日。"凤玄澈把凤承乾手里那只快要塞进嘴里的木头小马轻轻抽出来换成了布老虎,"朕今日能陪他玩一整天。"
云栖梧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重新拿起册子翻了两页,目光却时不时地往那边飘,看凤玄澈笨拙地跟儿子抢布老,看小家伙锲而不舍地伸手去够,看两人为了一只布偶反复拉锯最后凤承乾赢了把老虎塞进嘴里咬了一嘴的棉絮。
她心里那根弦自从入了冬之后就渐渐松下来了一些,此刻看着这副画面,那些紧绷了大半年的东西忽然淡了许多。
中午简单用了一顿饭。
凤承乾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坐着,手里抓着一块软糕啃得满脸碎屑,凤玄澈坐在对面给他擦嘴,云栖梧端着碗在旁边看着,偶尔用公筷给父子俩夹菜。
外面的雪一直没有停的意思,细碎的白从灰白的天空里无声地落下来,覆在凤仪宫的瓦檐上、树枝上和石阶上,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今日是新年第一天。
午后凤承乾玩累了,趴在亲爹肩头打着哈欠睡着了。
凤玄澈把他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直起身来站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儿。
小家伙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更加软乎乎的,小嘴微张着,呼吸浅浅的,肉嘟嘟的脸颊在午后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绒毛。
凤玄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暖炕边坐下来,看到云栖梧靠在对面的软枕上也在打盹。
她手里那本册子已经滑到了膝盖边沿,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方落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动作把炕桌上的册子抽走放到一边,没有惊动她。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地龙烧得暖和,窗外的雪落在瓦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凤玄澈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这个年过得很静,静得像是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