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的时候,沈既白刚处理完“欢宴楼”装修的事,准备回府。
马车出了朱雀大街,经过一个拐角,有家茶馆还没打烊。
沈既白淡淡开口:“停车。”
刘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有些不解:"主子,这时候了,您还要喝茶?"
"不喝茶。"沈既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慢慢转着扇柄,"等人。"
刘安虽然心里纳闷,但也不敢多问,只是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茶馆旁边阴影里,拉好帘子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宫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辘声。
是大靖使团的车队从宫中出来了,七八辆马车排成一排,车帘低垂、护卫随行,在月色下经过朱雀大街缓缓往使馆方向驶去。
沈既白睁开眼,扇子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从那一排马车上一辆一辆地扫过去。
前面几辆是普通随从的车,中间两辆挂着使团正使和副使的标识,最末一辆车厢略小,车帘也比前面几辆厚实,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辆马车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辆车经过茶馆的时候,风恰好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只一瞬,露出半张侧脸,烛火和月光交织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很快被垂落的帘子遮住了。
车队过去,沈既白放下了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沉默了很久。
刘安在外面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小心地探进头来:"主子?"
"回府。"沈既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刘安觉得主子方才的神情不太对劲——具体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那双桃花眼里少了平日那种悠闲的玩味,多了一丝审视般的警觉。
马车调了个头,驶向沈府的方向。
沈既白一路没有说话,到家之后下了马车径自进了书房,关上门,在灯下坐下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面。
方才那一瞥——虽然只有半息的工夫,但他感知到的那股气息,绝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该有的。
那人身上有一种谨慎而尖锐的异质感,跟大乾朝所有人截然不同,跟凤玄澈周身那种帝王威压也不同,而是更接近于……他自己穿越后刚醒来那阵子,身上带着的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残响。
沈既白靠进椅背里,望着烛火上跳动的焰心,眉峰微微拧了起来。
他穿过来的时候,原主是个缠绵病榻的废柴,花了快一年才把身体养回来。
他花了两年时间从一个破落户做到江南首富,一路上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让他产生过"同类"的直觉。
直到今晚。
那人坐在大靖使团的车队里,挂着文官的名头,穿着大靖朝的官服。
但沈既白确信自己在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气息——那种末世的人身上特有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频。
云栖梧身上也有,只是更淡、更模糊,被她刻意压低了。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没有贸然去查那个人的底细。
大靖使团住在使馆里,门口有大乾朝的护卫把守,贸然靠近反而打草惊蛇。但今晚之后他多留了一个心眼——那辆马车经过的时候,他听到了车里的动静,有人在低声交谈,语速很快,用的是大靖朝那边的话,但他耳力好,捕捉到了几个词。
"……明日去东市看看……"
"……留意风土……"
"……别露出破绽……"
东市。
看风土。
别露出破绽。
一个使团的文官,到了别国都城之后第一反应是"去东市看看风土",这不是正常的外交官的行程安排。
正常使臣该做的是整理文书、拜会礼部、准备正式朝见。
而这个人——他急着去看市井风貌,像是一个刚到新地图的玩家急着探路。
沈既白关上窗,回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简短地写了几行字。
他没有写具体的人名,只写了时间、地点、观察到的异常气息和几句对话片段,然后把纸折好。
明天让刘安把这个消息送进凤仪宫去。
云栖梧是在第二天早膳后收到沈既白的传话的。
翠岚把那张字条递过来的时候,她正抱着凤承乾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不那么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凤承乾趴在她肩头昏昏欲睡,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不撒手。
云栖梧展开来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大靖使团末车,文官一名,气息异常疑似同类。明日两人于东市调查,需留意动向。"
云栖梧看完,把纸条重新卷好收进袖中。
她轻轻拍了拍凤承乾的背,小家伙起得早,这会已经彻底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绵长。
她把儿子交给奶娘抱回偏殿放好,然后回正殿坐下,叫来翠岚:"去传话给沈老板,问问他明日什么时辰方便,本宫要在凤仪宫见他。"
翠岚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次日午后,沈既白找了个由头进了凤仪宫。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锦袍,比平日少了几分商贾的精明气,多了一股沉着的审慎感。
进了正殿之后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调侃几句,而是开门见山地在他惯常坐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晚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云栖梧听着他说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你说他身上的气息跟你我类似,但更淡?"
"对。"沈既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神色认真,"像是他穿来的时间不长,或者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契合度不够,那股'外来感'还在往外溢。我离他有三十步开外,隔着车帘都能感觉到。如果是面对面坐着说话,估计会更明显。"
云栖梧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把自己从原书里记得的那些碎片信息过了一遍。
她记得那本书里对大靖朝的描写很有限,只提到过一句"大靖朝趁大乾内乱之时发兵南下,一举攻破山海关"——至于大靖朝内部有没有什么人、什么变数,原书里完全没有交代。
"你怀疑他也是穿书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