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前几日,朝堂发生了一件大事,大靖朝的使团入京了。
这一趟他们来得格外隆重——正使是大靖朝礼部侍郎贺兰昭,副使是军中将领出身的一个中年武将,姓狄名虎,身量魁梧、面相粗犷。
随行带了三十匹骏马、几十箱特产和一份言辞恭谨的国书,说是"前来朝贺新年"。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贺只是幌子。
大靖朝跟大乾朝之间的边境摩擦虽然到了年底有所缓和,但敌国之防从来不曾真正放下。
他们派使团来,无非是想看看大乾朝如今的虚实——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朝堂上文武如何,边防有没有松懈。
小年那日宫中设宴款待使团,承明殿里摆开了大宴的架势。
殿内四角的铜鼎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香气袅袅地升腾在满殿觥筹交错之间。
两侧的长案上摆着各色珍馐,水晶盘里的果品映着殿顶垂下来的琉璃灯,流光溢彩。
丝竹乐声从殿角的乐师席上幽幽地传出来,曲子选的是大乾民间最风雅的那支《春江月》,调子舒缓清越,衬得满殿的氛围既庄重又不失和气。
凤玄澈端坐主位之上,一身明黄色的五爪龙纹衮服,头戴通天冠,腰间白玉带束得妥帖。
他面色平静地听着使团正使贺兰昭念完了贺词,微微颔首示意回礼,一切按规矩走。
大靖使团被安排在殿中右侧的席位,正使贺兰昭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言辞周正、举止得体,该行礼的时候行得一丝不苟,该说好话的时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他身后的那位副使狄虎却不怎么安分,从入殿坐下之后就一直左顾右盼,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禁卫和武将们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以为然。
酒过三巡之后,狄虎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放下手里的酒杯,朝主位方向拱了拱手,操着一口带着西北口音的官话开口道:"大乾皇帝陛下,末将久闻大乾边关云家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不凡。只是末将有个疑惑,久闻云大将军威名,不知今日为何不见,莫不是年事已高,在家养老?"
这话问得巧妙,表面是在夸云家军,实际上是在打探大乾朝武将。
更不客气的是,他说"年事已高"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随意,像是压根没把云铮放在眼里。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几位武将席上的将领脸色微微变了,连兵部尚书周重山也放下了筷子。
凤玄澈端着酒杯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狄虎身上淡淡掠过,像是在打量一件并不太重要的摆设。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凤玄澈身旁的席位上响了起来。
"狄副使对本宫的父亲很感兴趣?"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主位旁边——云栖梧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缂丝的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凤口衔下的长串红宝石流苏轻摇,明艳照人。
她手里端着一杯不曾饮过的桂花酿,面上一派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狄虎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主位旁边坐着的那位身份——大乾朝的皇后,云铮的女儿。
他方才的话本意是想试探大乾的武将储备,不料正撞上了人家的亲女儿。
"末将只是随口一问。"狄虎拱手打了个哈哈,但语气里那份轻慢依然没完全收住,"皇后娘娘莫要见怪。"
云栖梧放下手里的酒杯,不紧不慢地道:"狄副使既然提到了本宫的父亲,那本宫也有一句话想回给副使。"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清楚地送到殿内每一个角落:"大乾朝的山海关,本宫的父亲守了二十三年,本宫的大哥守了六年,三十年间敌军不曾越过那道关口半步。如今本宫的父兄尚在,什么时候轮到番邦小丑来置喙大乾的将才了?"
她说"番邦小丑"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阴要落雨,但那份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让整个大殿安静了整整三息。
狄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生得魁梧粗犷,平日里在军中也是个嗓门大的人,此刻被一个女人当着两国众人的面不咸不淡地堵了回来,脸上火辣辣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反驳,却被正使贺兰昭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腕。
贺兰昭站起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皇后娘娘言重了。狄副使常年驻守军中,说话不太讲究分寸,若有失礼之处,下官替他向娘娘赔罪。"
云栖梧看了他一眼,语气仍然平和:"贺兰大人客气了。贵使远道而来,大乾以礼相待。但礼是相互的,既来朝贺便当守朝贺的规矩,本宫想这个道理不需要人教。"
这话既没把话说死给留了余地,又点明了大靖使团应该守的规矩。
贺兰昭连忙称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把气氛拉了回来。
狄虎则一直低着头没有再开口,只是攥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凤玄澈从始至终没有插话,直到贺兰昭落座重新举杯敬酒的时候,他才端起酒杯微微抬了一下作为回应。
但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云栖梧时,眼底深处那点压不住的亮色明显比方才浓了几分。
宴席散了之后,凤玄澈和云栖梧并肩走出承明殿。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宫道两侧的梅花已经开了,丝丝缕缕的香气混在凉风里扑面而来。
王德顺和翠岚远远地跟在后面,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皇后,"凤玄澈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今日那几句话,说得挺好。"
云栖梧偏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面容轮廓似乎都柔和了几分:"怎么?皇上怕本宫说重了得罪使团?"
"朕不怕得罪他们,朕还觉得你替朕省了一桩事。"凤玄澈嗓音带着一丝笑意道,"朕方才也在想怎么回他那一句,你不但替朕说了,甚至比朕亲自说的更好。"
云栖梧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今日说的那句"番邦小丑"确实是她故意挑的措辞——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每个字都踩在对方的痛处上。
大靖朝使团表面来朝贺,实际想试探虚实,她偏不让他们探到实处,还要让他们知道大乾朝都不是好惹的。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云栖梧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比往常松快了一些,"他们的副使既然敢拿云家做话头,就别怪我让他下不来台。"
凤玄澈"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两人并肩沿着宫道走了一段,梅花香一阵浓一阵淡地萦绕在身侧。
凤玄澈走了半程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色下云栖梧眼睫微垂,嘴角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收拢的弧度。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站在大乾朝皇后这个位置上,果然比任何人都合适。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前方的凤仪宫已经在梅树的掩映中露出了灯火晕染的轮廓,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在青石地上投下一地摇晃的光斑。
云栖梧走到宫门口停下脚步,转身朝他微微颔首:"臣妾到了,皇上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有早朝。"
凤玄澈站在宫门外看着她,应了一声"好",等她转身进了殿门才转过身往回走。
王德顺连忙跟上来,看到自家陛下走路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自从皇后娘娘开始管事之后,陛下笑得越来越多了。
虽说朝堂上那些糟心事一件没少,但至少在下了朝之后,有人替他把气顺了。
凤玄澈走出老远,还回头望了一眼,凤仪宫的烛火已经晕成一团暖融融的橘黄色。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明日早朝还要应对大靖使团的正式朝见,今晚得养足精神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