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几日下起了大雪，天气一日比一日更冷。
凤仪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凤承乾已经十一个月了，小胳膊小腿日渐结实，不用扶着墙也能走上三五步，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皮球，成天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但云栖梧最满意的不是他会走路了，而是他的语言能力。
自打某天早晨，凤承乾睡醒之后趴在摇篮里，冲着掀帘进来的云栖梧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母后"之后，这小子就跟开了嗓似的，每天念叨个不停。
虽然大部分音节还是含混的，但"母后"和"父皇"这两个词已经说得非常标准了，每次喊的时候都拖着软糯糯的尾音，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凤玄澈第一次听到凤承乾喊"父皇"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那天他刚到凤仪宫门口就听见偏殿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父皇"，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了进去，一把把正扶着矮凳练习站立的凤承乾捞起来举高，小家伙在半空中蹬着两条小短腿咯咯笑，又喊了一声"父皇"，比方才那声更响亮了。
云栖梧当时靠在门框上，看着皇帝抱着儿子举高高的画面，嘴里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翘。
等凤玄澈走了之后，她把凤承乾放在软毯上坐好，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沓她让翠岚亲手画的卡片。
那些卡片用厚实的宣纸裁成巴掌大小，每一张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形——圆形、三角形、方形、星形，用朱砂和墨交替描边，颜色鲜明、线条清晰。
旁边配了一个小字，标注图形的名称。
"乾儿，"云栖梧在儿子面前盘腿坐下，把那沓卡片摊开摆在两人之间，"今天母后教你认东西。"
凤承乾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卡片，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
云栖梧眼疾手快地拦住他的小爪子，挑出那张画着圆形的卡片放在最前面："这是圆。你看，圆圆的，没有角。"
凤承乾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看母后，张嘴"啊"了一声，伸手又要去抓。
云栖梧把卡片拿远了一些，重复了一遍："圆。"
小家伙终于开始有反应了，他学着母后的口型努力地动了动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元"，虽然发音完全不对，但已经有了模仿的意识。
云栖梧不急着纠正他，把圆形卡片放在左手边，又拿出方形卡片放在右手边："这是方，四四方方的，有四个角。"
凤承乾的目光从圆形挪到方形上，来回看了好几遍，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按在了圆形的卡片上，抬头冲云栖梧露出一副"我选对了"的表情，小米牙在阳光下白得闪亮。
云栖梧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不错，有进步。"
她把两张卡片收了回去，又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特别的——上面画了一排大小不一的圆点，从左到右依次递增，像是简化的计数启蒙。
"这是第一课的量，今天的任务就是认识'圆'和'方'，明天再加新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把那些卡片按照难易程度分成了几摞，每一摞都是循序渐进的——从最简单的图形辨认到颜色分类，再到数字和形状的组合。
她打算用这些卡片慢慢地给凤承乾建立初步的逻辑框架，不指望他这么快就学会，但至少让他的大脑在发育的关键期接触到足够多的刺激信号。
这套方法她借鉴的是末世基地里训练孤儿院孩子的那些经验——虽然没有专业教材，但"早期多感官刺激"的原则在哪个世界都适用。
图形、颜色、声音、触感，轮番上阵，孩子的反应速度和专注力就能被有效拉起来。
翠岚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小殿下坐在软毯上，面前摊着七八张花花绿绿的卡片，每张上面画着不同的图形和点。
娘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卡片翻来覆去地展示，嘴里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小家伙偶尔配合地"啊"一声，偶尔低下头去揪地毯上的线头，偶尔又忽然抬头冲母后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把云栖梧好不容易建立的专注训练氛围瞬间笑散了。
翠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娘娘，这些卡片是做什么用的？"
"早教。"云栖梧把圆形的卡片又一次放到凤承乾面前，简短地解释道，"让乾儿多看看不同的形状和颜色，以后学东西快一些。"
翠岚虽然听不懂"早教"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小殿下对那些卡片确实挺有兴趣，便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把茶盏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云栖梧每天雷打不动地抽出小半个时辰陪凤承乾"上课"。
她做的卡片越来越多——从单一的图形扩充到了有组合图案的，比如"一个圆在方块上面"、"一个三角在方块旁边"，配的文字也更复杂了一些。
凤承乾的进步快得有些惊人，半个月之后他就能准确地区分出圆形和方形了，而且看到新卡片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刚开始长了好几息。
凤玄澈那日傍晚来凤仪宫的时候恰好撞上一场"课"。
他站在偏殿门口没进去，隔着门帘看到皇后坐在毯子上，手指着一沓花花绿绿的卡片挨张指着教，对面的小儿子虽然坐得歪歪扭扭，但目光居然一直跟随着母后的手指移动，偶尔还能发出几声含混的回应。
"乾儿在学什么？"凤玄澈掀帘进来，在云栖梧旁边蹲下身，好奇地拿起一张画着三个圆点阵的卡片翻了翻。
"认图形。"云栖梧头都没抬，把那张卡片从皇帝手里抽回来重新放回队列里，"乾儿以后要学的还多着呢，现在打个基础。"
凤玄澈低头看着儿子——凤承乾正抱着他方才碰过的那张卡片，用两只胖手攥着边角，像是在琢磨这个纸片怎么跟平时玩的布偶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卡片上慢慢移到了父皇脸上，看了两秒，然后清晰地喊了一声："父皇。"
凤玄澈的嘴角登时翘了起来，伸手把儿子连同那张卡片一起捞进怀里抱着："朕的皇儿果然聪明。"
云栖梧在旁边看着他抱着儿子那个得意样，没有泼他冷水，只是把散落的卡片收成一叠放回柜子里。
她蹲在地上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凤承乾的下巴，小家伙被刮得痒痒，缩着脖子往父皇怀里躲。
凤承乾在父皇怀里趴了一会儿就困了，脑袋一歪抵在亲爹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凤玄澈抱着他轻轻晃了两下，声音放低了对云栖梧道："你教的这些，跟寻常皇子学的不太一样。"
"寻常皇子学的是规矩和经史。"云栖梧也放低了声音，从柜子里拿出那张点阵卡片在手里转了转，"乾儿现在才十个月，学规矩太早。先让他对形状、颜色、数量有个概念，等他会说话了再教识字。"
凤玄澈听她说完，把已经睡熟的儿子放回小床里盖好被子，转身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画着圆点阵的卡片，忽然问了一句："皇后，你这些教法，是从哪儿想的？"
云栖梧把卡片收进抽屉，面上神色纹丝不动："自己琢磨的，孩子从小多接触不同的东西，脑子灵光些。"
凤玄澈看着她把抽屉关好、站起身来，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觉得皇后教儿子的这些法子虽然闻所未闻，但凤承乾的反应确实是同龄孩子里拔尖的——能清晰喊人、能听指令辨认图形、眼神比别的孩子要亮。
这大概就是她说的"早教"的用处。
"朕觉得你教的挺好。继续教，缺什么纸张笔墨让内务府送。"
云栖梧站在柜子前点了点头，目送他出了暖阁。
她转回来蹲在小床边看了看儿子熟睡的脸，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细软的黑发，低声道："你亲爹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凤承乾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不知道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云栖梧给他把薄被重新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凤仪宫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圈圈浅黄色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