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83章 左相的猜测(1 / 1)

左相府的书房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灯亮到三更了。

沈渊的"病"已经养了一个多月,虽然朝堂上的事他还隔着帘子遥控指挥,但有些东西隔着帘子看不真切,底下的人报上来的消息又总是各说各话,让他这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第一次有了一种抓不住风向的感觉。

"沈福,"他放下手里的密报,揉了揉太阳穴,"沈既白那边,进展如何了?"

沈福垂手站在书案前,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回相爷,这位沈老板做事滴水不漏。咱们的人递了三次帖子,他每次都赴约,每次都聊得很好,但每次聊完都没有下文。生意上的事他说'可以考虑',人情上的事他说'来日方长',既不给承诺也不回绝,像是……"

"像是在吊着咱们。"沈渊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的指尖缓缓叩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堪舆图上——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沈记商行在全国的网点,是沈福派人花了两个月才拼凑全的。

红色的圈点从江南一路铺到京城,几乎把大乾朝东南半壁的繁华城池都覆盖了。

更让沈渊在意的是,堪舆图上那些红点旁边,最近又多了一批蓝色的标注——沈记资助过的慈幼堂所在地。

从京城到江南,从临安到彭城,大大小小十几座城池都有沈记的蓝色标记,有些甚至比朝廷的拨银还早到了半个月。

沈渊盯着那些蓝点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他做那些慈幼堂的事,花了多少银子?"

"各地加在一起,估计十万两往上。"沈福道,"关键是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如今京城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讲沈既白如何乐善好施,南边几个州的文人也开始写文章夸他,民间的口碑比他花十万两打什么招牌都管用。"

沈渊沉默了。

十万两换一个"仁商"的名声,这笔买卖放在别人身上是亏的,但放在沈既白身上——一个手握全国商路、又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的巨贾——这个名声能给他带来的隐形好处,远不止十万两。

他想到自己当初派人接触沈既白时的盘算:一个商人,有钱但没靠山。

只要他许几个盐引、让几条商路、再卖点人情,这种人就该像钓鱼一样乖乖上钩了。

但沈既白的态度让他越来越没底——表面配合、内里悬着,既不接招也不拒接,像在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沈福,"沈渊忽然换了一个角度,"你说,沈既白做这些慈幼堂的事,背后是不是有人的授意?"

沈福一愣:"相爷的意思是……?"

"他一介商贾,做善事做到人尽皆知,图什么?"沈渊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了点京城的位置,"如果只是图个好名声做买卖,那他做到京城慈幼堂就够了,何必花十几万两把手伸到江南各州去?这已经不是做给百姓看了,这是在造势,在让人记住'沈既白'三个字。这种手笔,"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福,"像是有人在后面指点他。"

沈福想了想,试探着问:"相爷觉得是谁?"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书房里缓缓踱了两圈,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沈既白进京以来,除了生意上的往来之外,接触得最多的高门权贵是谁?冬至宴上跟哪几家走得近?最近一段时间的动向跟哪些朝堂上的变化有过重合?

答案在某个节点上忽然清晰了起来。

"凤仪宫。"沈渊停下脚步,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他跟皇后接触最多。打着皇商的幌子三天两头进宫,名义上是汇报采购,实际上谁知道在谈什么?皇后是云铮的女儿,跟老夫势同水火,如果沈既白是皇后的人……"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沈福已经明白了。

如果沈既白从始至终就是皇后布下的一枚棋子,那么他那些"配合但不接招"的姿态、那些"来日方长"的推脱、那些大规模做善事攒民望的举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还有一件事,"沈渊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前几日户部突然给京城的慈幼堂加了一倍拨银,你知道是谁的意思?"

沈福道:"据说是皇上……因为听说了沈既白资助慈幼堂的事,觉得朝廷不能落后于民间。"

沈渊听完这句,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堪舆图上的那些蓝点上,又移向京城方向的红圈,最后停在堪舆图边缘,标记着山海关的那一小块区域上。

"皇上在抬举他。"沈渊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但沈福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皇上知道他在做慈幼堂的事,不但没有打压,反而借着这件事让户部加了拨银。这等于是在替沈既白撑腰,在告诉所有人——他做的这件事,朕认可。"

沈福的脸色微微变了:"相爷,那咱们之前拉拢沈既白的计划……?"

沈渊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沈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三分:"先停一停。不要继续派人接触他了,让底下的人也都收一收,别在他面前露太多底。如果他是皇后的人,那咱们之前那些拉拢他的动作,说不定已经变成了递到他手里的把柄。"

沈福应了,躬身退出去传话。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的时候,沈渊一个人在灯下坐了许久,看着堪舆图上那些红红蓝蓝的标记,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来的布局有些地方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以为踩实了,脚一抬才发现底下是虚的。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连一丝风都没有。

而在京城另一头,沈既白的府邸里,刘安正把最新的消息送到书房。

沈既白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沈渊那边传来的动向。

左相府停止了所有对沈记商行的接触,连原本商定好要见的中间人都放了鸽子。

沈既白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笔洗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扇柄,嘴角的弧度淡而深。

"老狐狸警觉了。"他自言自语道,"不过也不算坏事。"

他知道沈渊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不可能一直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异常。

只要怀疑的种子扎了根,就会长成参天大树,最后遮住他自己的眼睛。

沈既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冬天最后一阵寒气涌进来。

他望着左相府的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此刻有一位正在失眠的老狐狸,对着堪舆图上的红蓝标记反复琢磨,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商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

"慢慢想吧,"沈既白低声道,"想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呢。"

他关上窗,转身回桌边坐下,提笔给云栖梧写了几个字的短笺——"鱼离饵退,警觉已生,下一步可收紧半圈。"

落笔之后他把纸条卷紧塞进竹管里,封好口,等明早让刘安送出去。

夜色更深了,京城各处的灯火陆陆续续地熄了。

左相府书房的灯却一直亮到了天际泛白,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在窗纸上映了一整夜,直到天边露出第一道晨光,才终于熄了下去。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