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的信鸽网建成之后,消息流通的速度让他的商业决策效率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云栖梧很快发现,这个人除了做生意外还多了一项爱好——看全国各地的"情报汇总"里关于民生民情的部分,并且一边看一边念叨。
"山海关那边这个冬天冻死了七个流民,都是孤儿。姑苏城里收容孤儿的普济堂只有三间瓦房,漏雨漏风,今年已经病死了十几个孩子。京城南边的慈幼堂大半年没有收到过朝廷的拨银了,全靠一个老嬷嬷自己掏钱撑着。"
沈既白那日坐在凤仪宫正殿里,面前摊着一沓各地的汇总信报,一条一条地念给云栖梧听。
念完了,他合上那沓纸,难得地露出了一种云栖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眉头微微拧着,眼底带着一丝说不上是烦躁还是不忍的东西。
"你这表情,"云栖梧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是心疼银子还是心疼孩子?"
"心疼孩子。"沈既白脱口而出,然后又顿了一下,"……也心疼银子。"
看不出这个丧尸王海挺有人性的!云栖梧没有笑他,思忖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你要是真觉得那些慈幼堂可怜,不如出点钱帮一帮。以沈记商行的名义来办,做得体体面面的,对你来说不亏。"
沈既白看着她,桃花眼里带着审视:"你是说,做善事也能当生意做?"
"这可比做生意划算多了。"云栖梧往前倾了倾身,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想啊,你一个江南首富,再有钱在权贵眼里也是'商贾末流'。但你如果每年拨一笔银子资助各地的慈幼堂、帮助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件事传到朝廷耳朵里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沈既白此人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于国有益'。名声这东西,花银子买不来,但做善事能攒。攒到一定程度,连皇上都要高看你一眼,沈渊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沈既白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沓信报又拿起来翻了翻,指尖在"京城慈幼堂半年没有收到拨银"那条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行吧,我让人去做。"他点头道,"先从京城开始,然后各地分号按所在地的规模逐步推行。每座慈幼堂每年拨固定的银两,专款专用于粮食、冬衣和药材。账目公开,每季度请当地官府查核一次,不让人从中贪墨。"
“这主意稳当。”云栖梧赞道,"账目公开这一步尤其重要,免得有人拿你做善事当借口来查你。"
沈既白嗤了一声:"让他们查。查得越清楚,我这名声立得越稳。"
他说完就起身走了,步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云栖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想:这个人在末世的时候是她的死对头丧尸王,但说到底他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只是末世把人逼到了极致,谁也顾不上慈悲。
如今换了个太平世道,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慢慢又冒出来了,倒也不算坏事。
沈既白的动作比云栖梧预想的还快。
不到半个月,京城南边的慈幼堂就收到了第一批沈记的资助——白银三千两、过冬棉被一百条、新炭五百斤、米面各二十石。
老嬷嬷收到东西的时候以为是在做梦,拉着送粮的伙计问了三遍"真的是给我们的?",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当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沈既白那个送粮伙计吓得连忙把她扶起来。
消息传得很快。
先是京城的百姓开始议论"沈记商行那个老板出钱帮慈幼堂了",然后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也开始把这件事编成段子讲给客人听——"江南首富沈既白,乐善好施真性情,白银三千赠慈幼,冬衣棉被暖人心。"段子编得朗朗上口,没几天就在京城传了个遍。
紧接着,沈既白又让人在城外围了一块地,搭了一座临时的粥棚,每日早晚施粥给过路的穷人和流民。
粥熬得稠,用的米是好米,还配了咸菜和馒头。
施粥的伙计穿着沈记统一的长褂,手脚麻利态度和气,来领粥的人不用排队等太久,吃完还能在旁边坐一会儿暖一暖身子。
这下连街头巷尾的闲汉都在说:"那沈老板是真舍得花钱,施的粥稀稠能立住筷子呢。"
消息传到太极殿的时候,凤玄澈正在批折子。
王德顺把宫外打听来的消息小声说了,凤玄澈手里的笔顿了顿。
"慈幼堂?施粥?"他放下笔,神色微微有些复杂。
"回陛下,据说是沈老板自己出银子办的,没有通过朝廷,也没有通过官府,全是沈记商行独家出资。"王德顺道,"京城南边的慈幼堂已经收到了第一批物资,施粥的棚子也搭了快十天了,每天都有百来号人去吃。"
凤玄澈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警惕沈既白"商人逐利、扩张太快、不可信任"。而现在这个人正在自掏腰包给京城的孤儿和穷人送粮送炭。
不管他背后有没有其他的算盘,至少当下这件事是实实在在地做了,且做得体面大方,挑不出毛病。
"他花了多少?"凤玄澈问。
"京城这边第一批是三千两白银加物资,各地分号还在陆续推行,据说总数不会少于十万两。"
凤玄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默默算了算——十万两,对于一个商人来说不算小数目。
能拿出这个数来做善事,至少说明他不是那种只进不出的铁公鸡。
"王德顺,"他放下茶盏,"传旨户部,今年各处的慈幼堂拨银,不得以任何名义克扣,朝廷在这些事上不能落后于民间。"
王德顺应了,转身要去传话,又被凤玄澈叫住了。
"等等,"凤玄澈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窗外冬末灰白的天际线上,淡淡补了一句,"他那施粥的棚子,如果缺人手,从兵部抽几个闲散的轮换过去帮忙。大冷天的,别让人家自己忙活。"
王德顺心里一动——陛下这句"别让人家自己忙活",说的是沈既白还是那些施粥的人,还真不好说。
但他不敢多问,领命下去办了。
消息传到沈既白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欢宴楼的工地上看瓦片铺得齐不齐。
刘安小跑着过来低声禀报,沈既白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转身对瓦匠师傅说了一句"北边的檐角再高半寸,下雨的时候排水才顺畅"。
当天晚上,翠岚把太极殿那边的动向告诉了云栖梧手里。
云栖梧一边喂凤承乾吃苹果泥一边听完,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说什么。
凤承乾坐在她腿上,小嘴吧唧吧唧地吃着果泥,吃得满脸都是橙黄色的糊糊,还伸手要去抓她袖子。
"别动。"云栖梧把他不安分的小手按回去,"你父皇今天做了一件好事,知道吗?"
凤承乾哪里听得懂,只是仰着脸冲她"啊啊"叫了两声,伸手够她手里的果泥碗。
云栖梧把最后半勺果泥喂进他嘴里,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窗外的冬夜又沉又静,但京城南边那间慈幼堂的油灯今晚大概会比往常亮一些,米缸里也满了,柴房里也暖和了。
那些缩在墙根下熬过一整个冬天的孩子们,终于有人记得给他们添一床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