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冬天比京城要冷得多,山海关外却还是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刮,吹得营帐外头那面大乾军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的黑色飞虎在风里翻卷像是活了过来。
云寄尘刚从一场小规模袭扰战里抽身回来,铠甲还没卸,肩头和手肘处还沾着干涸的泥浆和零星血迹——不是他本人的,是敌军溃退时溅上的。
他大步走进大帐,解了佩刀随手搁在案上,拎起桌上的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凉水,抹了把嘴,整个人在昏暗的烛火下看着棱角分明。
边关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比同龄人更深重的痕迹。
云寄尘今年二十六,眉目跟云铮有七分相似,但比父亲多了一股属于年轻人的锐利,下颌线条硬朗,鼻梁高挺,那双常年望远的眼睛在烛火里映着一点微光。
"将军,"李肆从帐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只竹管,"京城来的,走的是那条新路子。"
云寄尘伸手接过来拧开,倒出一卷窄纸条。
他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简短利落——"一切平安,左相于朝堂再败一局,短期无力反扑。留意意周德茂及余党的动向,春汛前务必把粮道上的钉子全部清完。"
云寄尘看完,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灭了一瞬。
他转过身来对李肆道:"周德茂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实得很。"李肆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自从上次那封被截的信捅出来之后,他整个人蔫了,既不敢去赌坊也不敢跟外面的人联络。属下让人盯着他,这半个月他就老老实实在驻地待着,哪儿都没去。手底下的几个亲信也被将军您调去了后方,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副将,掀不起浪了。"
云寄尘点了点头,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月色下的边关大营连绵成片,营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各处,巡逻的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穿过营道,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那几颗钉子拔完了,剩下的就好办了。"云寄尘放下帘子转身回来,在案后坐下,从一堆军报下面翻出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幅他亲自画的简略地形图,用炭笔标注了几处粮道要害的防守薄弱点。
之前这些薄弱点的布防信息都被周德茂泄露给了沈渊那边,所以云寄尘花了大半个月重新调整了布防格局,如今整条粮道的守备已经换了两轮人,等于把沈渊埋在边关的暗桩彻底清空了。
"对了将军,"李肆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来,"这封信是昨儿夜里从京城那边的人手里接到的,叠在粮草清单中间送来的,走的不是军驿,是沈老板那条线。属下看了看封口,没敢拆。"
云寄尘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的是"大哥亲启",字迹一看就是他妹妹云栖梧的。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厚厚一沓,写了足足三页。
信里云栖梧把京城这几个月的事捡紧要的说了——朝堂上左相被当众拆穿的经过、冬至宴上凤承乾如何打脸那些"体弱"的言论、后宫格局的彻底洗牌,以及沈清漪在若水堂的反复挣扎。
云寄尘看到"沈氏利用大皇子在御花园偶遇皇上"那一段时眉头皱了一下,翻到下一页看到"皇上已封了若水堂与外界的往来通道"才松开。
翻到最后半页的时候,云寄尘的目光停住了。
信上写着:"另,近日朝堂之事多有赖于一位朋友相助。此人姓沈,江南人氏,与妹妹有生意上的合作。京中消息往来、信物传递多经他手,大哥若在边关收到非官驿来的信件,十之八九是从他的线路上走的。此人可信,大哥不必挂虑。"
云寄尘把这半页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了信纸,抬手揉了揉眉心。
"沈既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梢微微挑着。
江南首富的名头他当然听过,边关虽然离京城远,但军需物资的采购有时也跟江南的商行打交道。
他记得沈家的布庄和粮行在山海关那边有分号,品质不错,价格也公道,但他从没把"沈记商行"跟"妹妹在宫外的朋友"这两个身份对上号过。
"李肆,"他扬声叫来亲卫,"你听说过沈既白这个人吗?"
李肆挠了挠后脑勺:"听说过啊,江南首富嘛。前阵子沈记送了一批冬衣过来,比去年军备里配的好多了,又厚又实,兄弟们都说穿得暖和。"
云寄尘沉默了片刻。
他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收进了案头一只上锁的小铁匣中——那里面装着的都是他这些年来收到的家书,每一封都妥帖地收着。
"一个商人,又是帮忙传信、又是送冬衣、又是替妹妹在京城奔走,"云寄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帆布上,自言自语道,"到底是什么人物?"
可惜边关离京城太远,他一时半会也查不了那么多。
但云寄尘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春汛过后边关局势稳定了,他得找机会回京一趟,亲自去拜会拜会这位"沈老板"。
翌日清晨,云寄尘把一张回信交给了信鸽线路上的传递人。
回信很短,只写了寥寥数语——"大哥安好勿念,边关事宜已大致清理完毕,小妹在京中照顾好自己,也替大哥谢谢那位沈老板。春汛过后若有闲暇,大哥想回京当面致谢。"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总觉得那句"想回京当面致谢"写得太客套了些,但想了想也没改,直接封了口递了出去。
沈记的人用暗语重新写了内容,信鸽在晨光里振翅而起,掠过营帐顶上的飞虎旗,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云寄尘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天边一个细小的黑点远去,晨风卷着他的袍角翻飞,天边是一片青灰色的云层,酝酿着新一轮的风雪。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帐内,掀帘子的动作利落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