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玄澈觉得自己最近心态不大对劲。
他知道皇后跟沈既白之间有"生意往来",知道他们在合作做皇商采购、做胭脂水粉、做酒楼,知道这些事都是光明正大的、摆在台面上的。
他理智上清楚得很,沈既白是皇商,皇后管着后宫开支,两人有生意上的接触再正常不过。
但理智是一回事,每次听到"沈既白今日又进宫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不是因为怀疑皇后——他对皇后的人品没什么好质疑的。
他不放心的是沈既白。
那个江南首富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微微弯着,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行事从容又滴水不漏。
这种人他两世以来见过太多,每一个心里都装着比表面大得多的盘算。
所以当那天下午沈既白再次以内务府采购的名义进了凤仪宫之后,凤玄澈站在太极殿里来回走了三圈,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王德顺,"他叫来大总管,"朕想去御花园散散步。"
王德顺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天阴着,风还不小,怎么看都不像是散步的好天气。
但他不敢质疑,连忙捧了披风过来给陛下披上。
凤玄澈走出太极殿,目不斜视地往御花园方向走。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折向了一条通往凤仪宫后墙的小径。
王德顺在后面跟着,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御花园不在这个方向啊,这条路走到头好像是凤仪宫的后院墙。
"陛下,"王德顺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您这是……?"
"朕突然想看看凤仪宫后院的梅花。"凤玄澈面不改色地道,"听说已经开了。"
王德顺嘴角抽了抽。
凤仪宫后院确实有几株梅树,但那是皇后娘娘的后院,梅花开不开的,陛下也不能走这里啊?
他心里叹了口气,但嘴上什么都不敢说,只能打发走其他公认,自己老老实实地安静跟着。
凤玄澈走到凤仪宫后墙外的一棵大树后面站定,这个位置恰好能隔着墙隐约听到正殿方向传来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开始仔细听。
王德顺站在旁边,整个人都不好了。
陛下一个皇帝,偷偷摸摸站在皇后院子墙外听墙角,这要是传出去——不,这要是被人撞见——这脸还要不要了?
但他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替陛下望风。
凤玄澈专注地听着墙内的动静。
他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皇后在说什么,又像是沈既白在接话,但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字句黏连在一起,连是男是女都听不真切。
他皱了皱眉,又往墙边靠近了半步。
还是听不清。
再近半步。
依然是一团模糊。
凤玄澈心里有点奇怪,他自幼习武,内力不弱。
按理来说,这么点距离,他不应该听不清楚才是。
这种"明明有声音却一个字都捕捉不到"的情况,他怀疑是自己站的位置不对,小心翼翼地又挪了两步,结果——
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冬日下午格外清晰。
墙内的说话声停了。
凤玄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王德顺在旁边捂住了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凤仪宫正殿里,云栖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精神屏障一直都在,跟沈既白谈话时,她有顺手撑起隔音屏障的习惯。
所以外面想听的人费多大劲都只能听到一团模糊的声音,根本别想听清内容。
刚才那"咔嚓"一声,她听得很清楚——不是风吹的,是有人踩断了枯枝,而且就在凤仪宫后院墙根附近。
她放下茶盏,用精神力往外一探,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怎么了?"沈既白看她神色不对,摇了摇扇子问了一句。
"没什么。"云栖梧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外面大概有只野猫路过,踩断了一根树枝。"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觉得"野猫踩断树枝"这个说法有点牵强,异能一探,顿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今天先到这儿,酒楼那边的进度我下回再带图纸来给你看。"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朝窗外随意扫了一眼,径自走了。
等沈既白出了凤仪宫,云栖梧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后院墙边,推开角门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早已空无一人,但墙根下的积雪上有一片脚印,大小和靴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太极殿的方向。
云栖梧盯着那片脚印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角门。
凤玄澈一路疾行回了太极殿,进了殿门把披风甩给王德顺,坐进椅子里,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逃回来一样。
王德顺跟在后面,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瞄到了自家陛下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王德顺。"凤玄澈开口了,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奴才在。"
"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人能让人听不清她说话?"
王德顺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凤玄澈又摆了摆手,把他后半句疑问堵了回去,"朕就随便问问。"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还没批完的折子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方才在凤仪宫后院墙外那番"听墙角"的结果,从头到尾他就没听到一句清晰的话。
皇后的声音是模糊的,沈既白的声音也是模糊的,仿佛隔了十层厚厚的棉被。
他站得再近,声音的清晰度也没有丝毫提升。
这绝对不对劲!
如果是距离太远,那他靠近之后应该会听得更清楚才对。
但他试过了,靠近之后依然是那团模糊。
唯一的解释是——问题不在距离,而在源头,是皇后那边有某种方法让人听不清她说话。
凤玄澈放下茶盏,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他想起之前影一说的,听不清皇后和沈既白的谈话。
还有,好几次他想"无意中"听到凤仪宫里的谈话,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情况——明明隔着不远,声音却像隔了重重屏障。
他一直以为是凤仪宫的墙厚,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墙的事。
他抬眼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皇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了。
一拳碎石的身手,让人听不清说话的屏障,跟沈既白之间那些他插不进去的对话。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让他惊讶,但放在一起看,他只得出一个结论——皇后在凤仪宫的那方天地里,拥有他完全无法触及的掌控力。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她没有告诉他这些事。
她选择藏着一半、露着一半,让他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尴尬地悬着。
凤玄澈沉默了很久,最后对王德顺说了一句:"明日早朝后,去凤仪宫给皇后送一盒新贡的蜜饯。"
王德顺应了,心里不由暗自嘀咕:陛下您这是赔礼道歉还是找补面子?
但他识趣地没有问出口。
第二天早上,翠岚把那盒蜜饯端到云栖梧面前的时候,云栖梧正亲自给凤承乾换衣裳。
她看了一眼那精致的漆盒,打开盖子闻了闻,蜜饯的甜香扑鼻而来,色泽鲜亮,确实是上好的贡品。
"皇上让人送来的?"她问翠岚。
"是,王总管一早送来的,说是陛下觉得好吃,特意让给娘娘送一盒。"
云栖梧合上盖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后墙根那片脚印,又看了看眼前这盒蜜饯,心里大致有了数——皇帝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偷听失败"的事实,这会儿用一盒蜜饯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收起来吧,"她对翠岚道,"晚上当零嘴吃。"
翠岚捧着漆盒放到柜子里去了。
云栖梧把凤承乾收拾好抱起来,小家伙抓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着,精神头十足。
她抱着儿子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后院墙的方向,积雪上昨天那串脚印已经被今早洒扫的宫人扫干净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道:"你亲爹这个人吧,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好奇心太重了。"
凤承乾听不懂,只是咧着嘴冲她笑,“母、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