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玄澈花了三天时间,才把自己亲眼见到的那一幕消化完。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寝殿里,望着帐顶的盘金龙纹,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皇后能一拳碎石,这件事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礼部那群老古董怕是会上折子说"皇后失仪",左相一党也会趁机做文章说"皇后有伤风化"——总之不会有什么好话。
但如果所有人都不知道呢?
那它就只是一个藏在高墙深宫里的秘密,一个属于他一个人的发现。
凤玄澈在黑暗中翻了翻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皇后武功高强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确实麻烦,但要是只有他知道……那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更重要的是,凤玄澈心里清楚,皇后有这个身手,对凤仪宫来说是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保障。
他和左相随时都可能对上,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凤仪宫,影卫也不可能寸步不离地盯着每一个角落。
但如果皇后自己就能护住自己和乾儿,那比什么护卫都管用。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下去几分。
第二天下朝后,凤玄澈照例去凤仪宫。
进殿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地面已经被人清理干净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进了主殿。
云栖梧正在桌边抱着凤承乾喂米糊,看到凤玄澈进来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皇上来了?今日早朝结束得早。"
"嗯,今日没什么大事。"凤玄澈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她握勺子的右手上快速掠过,然后移开。
那只手白净纤细,握勺子的姿势稳稳当当的,完全看不出三天前刚砸碎了一块青石。
云栖梧喂完最后一勺米糊,把凤承乾翻了个面让他趴在肩膀上拍嗝,抬眼看了看凤玄澈:"皇上今天话不多。"
"朕在想事情。"凤玄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想什么?"
凤玄澈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朕在想,一个人有些本事,如果一直藏着不用,是不是也挺憋屈的。"
云栖梧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凤玄澈一眼,发现他正端着茶杯看向窗外,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皇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凤玄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趴在母后肩头,抓她衣裳玩的凤承乾的小脸蛋,"朕觉得,一个人如果真的有本事,那就该用,藏着掖着反而累得慌。"
他说完,也没有等云栖梧回答,接过凤承乾,转身去了偏殿逗儿子玩去了。
云栖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凤玄澈接下来的举动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想——从那天起,他对凤仪宫的日常事务"视而不见"的阈值拔高到了一个非常离谱的程度。
比如某天下午,凤承乾在偏殿的小毯子上爬着爬着,那只他最喜欢的布偶兔子被他扔到了两丈外的书案底下。
小家伙急得趴在那儿"啊啊"直叫,云栖梧当时正背对着他在看账册,听到叫声顺手下意识地把精神力往外一放——只见那只兔子就从书案底下"自己"滑了出来,一路滑到了凤承乾手边。
小家伙抓住兔子,心满意足地啃上了。
翠岚刚好端着茶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瞬——她刚刚看见那兔子刚才明明在书案下面的。
但她还没开口问,凤玄澈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目光在兔子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头对翠岚说:"这茶给朕吧,朕正好渴了。"
“是,皇上。”翠岚被他岔开了注意力,忙把茶端了过去。
凤玄澈接过茶盏喝了两口,眼睛压根没有往凤承乾和那只兔子的方向看。
云栖梧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凤玄澈端着茶盏望天的表情,两人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云栖梧心里大概有数了:凤玄澈肯定看到了,但他选择没看到。
类似的场景在之后几天陆续上演。凤承乾练习扶站的时候不小心把桌上的小铃铛扫到了地上,那只铃铛滚到了桌子底下最深处的角落,奶娘正要蹲下去捡,忽然看到铃铛"自己"从角落滑了出来,滚到了小殿下脚边。
奶娘愣了两秒,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而凤玄澈——那天他刚好也在偏殿里批折子——全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奏折,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像是完全不知道旁边发生了什么。
云栖梧站在屋子另一头,把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凤玄澈那副"朕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心里一时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好笑。
他这"选择性失明"的技能,比她预想中练得还快。
等到翠岚和奶娘都出去了,偏殿里只剩他们三个人的时候,云栖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皇上。"
"嗯?"凤玄澈放下奏折抬头看她,表情无辜。
"您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凤玄澈顿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把目光转向窗外:"朕看到什么了?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好像快开了。"
云栖梧抱着凤承乾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凤玄澈被迫把目光从梅花树转移到了她的脸上,两人对视了两秒,他先移开了眼睛。
"皇后,"他的语气格外笃定,"朕什么都没看到,你也没什么需要让朕看到的。"
云栖梧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啃着布偶兔子啃得满嘴口水的凤承乾,然后又抬头看了凤玄澈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皇上这'选择性看不见'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凤玄澈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为皇帝,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看不见,这是基本功。"
云栖梧看着他强撑镇定,脸皮却忍不住抽了抽的侧脸,没有再追问了。
她抱着凤承乾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那臣妾替乾儿谢谢皇上。"
凤玄澈坐在原地没动,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茶杯的手——很稳,没有抖。
不错,比三天前进步多了。
窗外的梅花果然快要开了,花苞鼓鼓囊囊地挂满了枝头,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凤玄澈望着那几株老梅,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他重新拿起奏折批了两行字,批着批着笔停了下来,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梅花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皇后和乾儿的秘密,他一个知道就够了。
别人谁也别想发现,谁敢盯着凤仪宫不放,他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凤玄澈重新低下头,把那份奏折批完了。
殿外,凤承乾咿咿呀呀的笑声和皇后低低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棉帘传进来,模糊却温暖。
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提笔在下一份奏折的末尾批了一个"准"字。
梅花快开了,冬天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