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晨望着前路行来的镖队,眉宇悄然微蹙。
身侧气息稍缓的司徒千语轻声开口:“是慕容世家的镖师。”
叶晨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缕思忖:“不知这一行人,是否与慕容砚有所牵扯。”
目送镖队渐行渐远,他心中愁绪萦绕,便不再深究。一旁的吴彪粗声开口,带着几分憨直:“小师父、小师娘,咱们先寻个客栈落脚歇息吧,我这肚子早已饿得厉害。”
二人正凝目远眺,闻言皆是面颊倏然泛红,猝不及防。司徒千语慌忙垂首,白皙耳根染上浅浅霞色;叶晨亦是面露尴尬,低声轻斥:“阿彪,休得胡乱打趣。”
吴彪见状朗声憨笑,兀自小声嘟囔:“我不过说了句实话罢了。”
几人寻得城中客栈落脚休整,草草用过膳食。入夜之后,许百灸悉心为司徒千语施针稳脉、调配汤药,一点点压制她体内盘踞已久的沉毒。众人在洛阳城中安稳休整一宿,备齐行囊药物,万事妥当。
翌日破晓天光初亮,一行人辞别洛阳城郭,循着乱石岗方向,奔赴那藏于荒境的隐秘幽谷。
车马西行,一路渐行渐远,彻底褪去洛阳城郊的市井人烟。
越是深入荒郊,沿途草木愈发稀疏凋敝,入目尽是苍褐荒寂之色。翻过数道连绵土坡,一片广袤无垠的乱石岗骤然铺展在眼前。
此地无山无林,遍地嶙峋巨岩拔地而起,高低错落,百态千姿。怪石或孤耸如剑、刺破长天,或蛰伏如兽、静卧旷野,或层叠垒砌如古塔,或斜倾欲坠如危崖。万千巨石久经风雨侵蚀,岩壁沟壑纵横,沉灰赭黄交织,满目皆是荒古苍凉之态。
巨岩遮天,乱石障目,四方景致全然雷同,石影层层交错,入此地者,顷刻便难辨东西南北。长风穿凿石隙,呜呜萧萧,回荡岩谷之间,为这片死寂旷野更添几分森冷。整座乱石岗浑然天成一座石阵迷宫,若无熟知路径之人引路,寻常武者误入其中,穷尽岁月亦难脱身。
此处,便是通往幽谷的唯一隘口。
前路怪石丛生交错,车马已然无法通行。许百灸缓步上前,沉声说道:“前方只能徒步前行,由我引路便是。”
众人陆续下车,叶晨小心翼翼扶着体虚气弱的司徒千语,吴彪扛起随行行囊,紧随众人身后。
残阳西斜,落霞碎金洒落嶙峋石峰,光影斑驳迷离。众人穿行曲折石径,四面皆是冷硬岩壁,前路蜿蜒隐入怪石深处,幽深莫测,自带着与世隔绝的荒寂诡秘。
许百灸行走在前,对这片乱石迷宫熟稔至极。每逢岔路丛生、怪石阻途之处,他只需抬眼扫过周遭岩势,便笃定前路、稳步而行,俨然一副旧地重游之态。
万千巨岩纵横罗列,排布旷野之上,织就万千曲折小径。石道宽窄无定、交错缠绕,看似通达,近前却是绝壁堵路;看似绝境,侧身一转便另有通途,玄妙莫测。
叶晨心中积疑许久,见许百灸穿行石阵从容自若,终于开口问道:“晚辈心中一直存有疑惑。前辈先前一眼识破千语身中奇毒,今日入这乱石险地又如履平地,想来前辈昔日,定然来过此处?”
许百灸闻言长长一叹,步履未停,只淡淡道:“待到谷中,一切自有分晓。”
叶晨闻言不再多言。几人穿梭层层石阵,穿过万千曲折岩径,行至乱石岗最深处,眼前景象骤然剧变。
满目荒芜的乱石旷野戛然而止,一道狭长幽深的断崖裂口横亘眼前,宛若天地初开时留存的古老裂痕。裂口之内,藏着一方隔绝尘寰之地——冥花谷。
谷口被巍峨巨岩环抱遮蔽,叠嶂怪石苍青冷冽,终年难见烈阳。谷中风气阴柔微凉,无俗世狂风骤雨,唯有淡淡湿雾袅袅流转,笼得整片山谷朦胧清幽,宛若一处不沾人间烟火的幽冥秘境。
谷内地势凹陷如盆,泥土温润凝露,与外界干裂荒芜的土地截然不同。四周崖壁覆着层层薄苔,青石莹润生凉,涓涓涧水顺着岩缝缓缓淌落,整座山谷静得只剩流水微响。
天光自崖顶缝隙细碎洒落,落雾折射微光,令谷中明暗交错、如梦似幻。此间无虫鸣、无鸟啼,万物归于极致静谧,唯有清风穿岩,声息悠远,愈发衬得这方幽谷孤冷空寂。
此地阴气凝练、寒泽蕴底,不生寻常草木,唯独适宜幽冥奇花扎根生长。
天下仅此一谷,可育水晶幽兰。
亦是司徒千语所中断情蚀骨奇毒,唯一的破劫生机之地。
众人缓步穿行谷中,行出数丈,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沟壑横亘前路,一座悬空吊桥凌空飞架,直通峡谷对岸。
吊桥尽头的孤亭之内,静静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年方十八,素衣胜雪、清雅绝尘,眉目温婉清秀,自带一番清冷气韵。怀中紧抱一柄冷月琵琶,玉指轻拢慢捻,泠泠弦音流转不绝,清越琴声响彻整座幽谷,在雾霭山石间悠悠回荡。女子垂眸抚弦,身姿如临风修竹,静立亭中看似淡然无锋,弦间却暗蓄磅礴音气,始终默默留意着吊桥对岸的动静。
见众人举步欲踏桥而来,女子骤然敛尽弦声,抬眸冷声喝止:“来者何人?”
许百灸不识眼前少女,上前拱手为礼,语气温和郑重:“老朽许百灸,专程前来寻访苏晚凝。”
甫闻“许百灸”三字,白衣女子面色骤然覆上一层寒霜,厉声喝道:“家主有令!但凡听闻此名者,一概不许放行!”
话音未落,她素手骤然翻飞,十指在琴弦之上急拨快捻。原本清婉的琴音陡然变得凌厉急促,周遭气流翻涌激荡,层层无形气浪萦绕琵琶周身,威势骤生。
下一瞬,她玉指疾拨琴弦,一道凝练厚重的音波破空疾射,直取许百灸面门!
叶晨身形一掠而出,瞬时挡在许百灸身前。宵练长刀应声出鞘,寒芒乍闪,横刀疾斩!凛冽刀锋与无形音波相撞,气劲四散,稳稳将这一记攻势尽数挡下。
亭中女子见状,指尖拨弦速度愈发迅疾,繁密琴音层层叠起,化作连绵攻势。她旋身凌空而起,素手一扫,数道音波四散迸发,漫天笼罩整座吊桥,封死所有退路。
叶晨长刀狂舞,刀光翻涌如雪,叮叮铮铮的金石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将漫天四散的音波悉数化解殆尽。
女子秀眉微蹙,身形翩然落回亭中。她右手死死攥住琴弦蓄力,腕间内劲灌注琴身,骤然撒手!一道远比先前雄浑数倍的厚重音波,裹挟凛冽劲气呼啸冲出!
感知此番攻势凶险绝伦、毫不留情,寒光乍现,施展出天道·无亲。凌厉刀气迎面撞上音波,那股劲气瞬间消融,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女子手中琴弦应声崩断。
白衣少女脸色煞白,满目错愕失神。就在此时,幽深谷中,一道温婉女声悠悠传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筱儿,停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