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千语眼中噙着泪光,方才悠悠转醒,车厢内叶晨与许百灸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她昏睡多日,神志方才回笼。耳畔语声虽轻,却字字戳心。听他满心愧悔、连连自责,将所有事端揽在自身,那份焦灼牵挂,尽数映在她眼底。
久病初醒本就体虚气弱,此刻心头酸涩翻涌,温热的泪水不由自主凝于睫尖,盈盈欲坠。她静静望着眼前人,不言不动,只以一双含露眼眸默默相看。
可一念及那日深巷之中,他挺身救下洛如嫣的画面,心底便生出几分疏离与执拗,眼底方才泛起的暖意,也渐渐冷了下去。
她凝着睫间未落的泪光,看向叶晨,语声微弱,却掺着几分清寒:“为何救我?”
叶晨心中陡然一揪,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上。见她泪眼迷蒙、神气虚损,万般焦灼与愧疚涌上心头。他压下喉间涩意,眼神温厚而坚定,缓声答道:“你我一路患难与共、彼此相携,我又怎能弃你于不顾?”
车外的吴彪将车厢内对话听得真切,勒了勒缰绳放缓车速,转头朝着车帘扬声唤道:“许神医,不妨出来同我一道驾车,路上无趣,正好凑着喝上两口解乏。”
车厢内的许百灸一心记挂病人,并未察觉旁人心思,正色回道:“姑娘刚醒,脉象依旧虚浮不稳,我还需再为她复诊查验。饮酒之事暂且搁置,待诊脉完毕再说。”
吴彪暗自无奈,心知这位医者一心行医,全然不懂车内的儿女心事,便不再多言。他手臂猛地探入车帘,趁许百灸不备,一把将人拽出车外,按在身旁的车辕之上。
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他压低声音粗声道:“让你出来便出来,何必这般啰嗦。”
说罢,吴彪不再理会尚且发怔的许百灸,握紧缰绳扬鞭催马,马车稳稳向前行去。
许百灸被强行请出车外,车厢之内,便只剩二人相对无言。叶晨瞧出司徒千语眼底未散的冷意,如何猜不透她心中芥蒂。
他轻轻一叹,语气怅然,却也坦荡:“你是还记着那日深巷,我出手搭救洛姑娘之事,心中介怀了?”
见她垂首不语,睫上泪珠摇摇欲坠,叶晨缓缓道出前尘过往:“昔日我与阿彪流落洛府,确与如嫣姑娘有过一段交集。我也曾对她心生倾慕,可她出身名门,我不过一介江湖浪子,本就并非同路之人。后来我辞别洛家,二人自此各安天涯,再无瓜葛。”
他目光澄澈,坦荡迎上她的视线,“且如嫣姑娘早已嫁人,那日深巷偶遇,我救她,不过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仅此而已。在我心中,从来分得清过往情愫与眼前相守,绝非见异思迁之辈。方才所言愿护你周全,句句发自肺腑,并无半分虚言。”
司徒千语闻言心头一震,对上他炽热坦荡的目光,耳尖悄然染上一抹绯红。原本平静的心湖骤然掀起涟漪。他言辞恳切,坦荡无伪,那份真诚搅得她心绪纷乱。她面上强装镇定,眼底暖意却再也藏不住,欣喜与羞怯交织,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
叶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千语,纵使粉身碎骨,我也定会护你周全。”
掌心忽然被他温热的手掌攥住,司徒千语身子微微一僵,抬眸撞进他坚定不移的眼眸。这句郑重的承诺如暖流淌过心腑,鼻尖微酸,耳尖红意更浓。
她身形微晃,正要起身,一只有力的手掌及时托住了臂弯。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司徒千语顺势落座在他身侧,肩头几乎相挨。她下意识侧过脸,不敢去看身旁人,长睫轻轻颤动,耳尖余温未散,心底又甜又涩,一时静默无言,只余下周遭淡淡的气息萦绕。
她垂眸望着交握的双手,声音柔了几分,带着一丝轻颤:“我不过只剩残命,你何必……为我做到这般地步。”心头又暖又慌,万千心绪缠作一团,连呼吸也慢了半拍。
叶晨眉峰微蹙:“切莫妄自菲薄。但凡还有一线生机,便不能放弃。就算真回天乏术,我也陪你共赴黄泉,绝不偷生。”
话语未歇,司徒千语柔荑轻抵他唇间,徐徐靠上他肩头,低喃道:“得你此言,我此生足矣。”
满室寂然,二人静静相偎。指尖相触的温度、肩头相依的暖意,暂时抚平了连日的愁苦,却终究掩不住前路未知、生死难料的无奈。
静默片刻,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叶晨缓缓说道:“当日我和阿彪遍寻许久,最终在深巷寻到昏迷的你。幸得许神医出手相救,连日来为你施针用药、悉心诊治。神医言道,若想彻底根除你体内毒源,唯有寻得奇花水晶幽兰。此花只生长在洛阳城外一处幽谷之中,我们此刻,正是奔赴洛阳。”
司徒千语颔首应下,忽闻车外吴彪高声道:“小师父,洛阳城已到。”
许百灸急忙出声安排:“先入城歇息片刻,我再为她诊脉施针、配制药剂。从此处去往幽谷一路荒僻,再无休整之所。”
叶晨应声答道:“便依许前辈所言行事。”
经城门值守兵士逐一查验,一行人顺利入城。司徒千语久困车中,只觉憋闷,想下车透气,叶晨连忙伸手相扶,伴她缓步步下车辇。
司徒千语上前,向许百灸躬身致谢。吴彪在旁连连叹道:“此地盘查森严,当真细致得过分。”
话音未落,忽见一队镖师行至城门之下。吴彪定睛望去,见镖队中一人快步上前,与值守兵卒私语片刻,整支队伍竟未受半分盘问,径直入城。
吴彪面露不平,愤然道:“凭什么他们不必受查,便可顺利入城?”
叶晨连忙出声劝阻:“阿彪,切莫生事。”说罢,抬眼望向这支镖队。
队伍前列皆是寻常镖师装束,劲装束身、腰挎单刀,步履沉稳,神色肃然,与寻常走江湖的镖客别无二致。数十口厚重的黑漆木箱,被牢牢捆缚在镖车之上。
而最叫人心生异样的,是随行在镖队两侧的人马。
这群人并非镖局打扮,尽数身着玄色劲衣,头戴遮面斗篷,身形挺拔,气势森冷。人人胯下皆是神骏高头大马,不执镖旗,不言笑语,两两分列在镖车四周。他们腰背挺直,目光凛冽,周身无半分江湖烟火气,只透着生人勿近的森严诡秘。
这支队伍看似寻常走镖,戒备之态,却远超普通镖队数倍。
叶晨眸色一沉,视线牢牢锁定迎风招展的镖旗。旗上四字醒目入目——慕容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