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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回 屏影入烟波(1 / 1)

慕容砚掌中所握,正是那柄货真价实的绝世神兵——泣雪。

红菱凝眸望着慕容砚掌中微微颤鸣的长剑,轻声道:“果然完好无损。此番神兵寄外,看似步步凶险,实则尽在慕容哥哥谋算之中。”

慕容砚垂眸凝睇剑身,淡然开口:“若不走这一步险棋,你我断然难以全身而退。如今这般局面,恰好能将朝野与江湖的目光尽数引向暝衁会。世人皆以为神兵已落其手,往后江湖各派,自会对他们严加提防。”

他话音稍顿,继续道:

“起初我只道身怀神兵,必招天下觊觎、步步受袭,故而将泣雪寄留姑苏。一来保你我平安,二来暗中探查慕容世珩。谁料世事难料,竟阴差阳错,揪出了暝衁会这等潜藏的巨大隐患。”

红菱浅浅一笑:“世事向来机缘莫测。那日途经襄阳偶遇锻造工坊,你才心生仿铸之计,也算天无绝人之路。”

“不错。”慕容砚微微颔首,“襄阳匠人造诣虽远不及公输磬前辈,但若只是照搬形制、摹铸外形,已然足够掩人耳目。”

他腕间轻旋,剑光倏然乍闪,挽出一记干净利落的剑花。寒芒转瞬归鞘,泣雪独有的低吟嗡鸣,亦随之缓缓消寂。

红菱眸光微动,轻声笑道:“此剑通灵,方才片刻,竟似恋你不肯安分。”

慕容砚淡淡道:“两仪玄珠天生有灵。昔日我无意间将内息渡入剑身,玄珠骤然觉醒,通体凝出幽蓝光泽。我一身内力本是至寒至阴,与阴珠天性契合、相辅相成,泣雪认我为主,亦是顺势而为。”

红菱纤手轻拍他背后剑鞘,眉眼弯弯,柔声打趣:“小泣雪,你可要记清,我也算你的半个主人。”

慕容砚唇角微扬,笑意转瞬敛去。眉峰微蹙间,语声沉了几分:“我尚能勘破玄珠秘理,手握阳珠之人,定然亦知其中门道。只是此人心思难测,无人知晓他会借阳珠行何等手段。”

红菱眉间悄然覆上一缕忧色,幽幽轻叹:“如今江湖暗潮汹涌,也不知师父现下是否安稳。”

慕容砚神色从容:“无需挂怀。峨眉底蕴深厚、山门稳固,若真逢大变,江湖必然早有风声。事不宜迟,你我即刻动身,奔赴峨眉。”

二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身形轻点,纵入密林,转瞬便消融在浓荫蔽日的山海绿意之中。

彼时姑苏城内,早已满城风雨。

昨日云剑山庄的惊天血战,随侥幸逃生的幸存者陆续入城,短短一日便传遍街巷市井。昔日齐聚山庄论武的各派英豪、世家宾客,十之八九葬身刀光火海,赫赫天山一派,就此彻底覆灭。

一桩桩惨烈见闻入耳,满城百姓与江湖人士皆背脊生寒,人心惶惶。

茶寮酒肆之内,人人压低语声窃窃私议;街道行人步履匆匆,往日肆意游走的江湖客尽数收敛行迹。

唯独制造这场浩劫的暝衁会众人,仿若凭空蒸发,自姑苏城中彻底隐没,遍寻无痕。

整座城池被惶恐与猜忌层层笼罩,明面风声沸沸扬扬,暗处的交锋,却从未有半刻停歇。

城郊群山环抱深处,藏着一处鲜为人知的汤泉别院。

此地隔绝市井喧嚣,林木葱郁,院墙隐于浓荫之间,寻常人根本无从窥探。

暮色沉沉,整座别院早已被尽数包下。院门紧闭,内外暗哨密布,杜绝一切窥探耳目。

院内浴堂宽敞开阔,一排排雕花木屏次第排布,素白绢面严密封隔视线。隔间内皆注满温热香汤,不多时水汽袅袅、白雾缭绕,将整座厅堂笼入一片温润朦胧之中。

汤池温水粼粼,慕容世珩静坐其中,身姿慵懒从容,不见半分局促。池畔雕花案几之上,珍馐罗列,玉壶倾酒,精致食器错落有致,一派悠然闲适的权贵光景。

谢临渊垂手立在池边,身姿端肃、神色恭谨,屏息侍立,静待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

片刻后,慕容世珩身后雕花屏风内传来细碎水声。

一道身影缓步踏出,足尖轻点湿滑青石,默然步入汤池。池水漾开层层涟漪,漫天白雾将来人面容遮得朦胧不清,周身气息沉敛如渊,无半分浮躁。

一屏之隔,咫尺之距,却仿若山河远隔。屏风厚重,烛火微光仅能照亮身前寸许之地,半点不透彼方光景。

慕容世珩唇角微扬,眸底胸有成竹,缓声开口:“看来此事进展颇为顺利。”

屏风后传出一道沉稳嗓音:“还算顺利。”

他眉梢轻挑,添了几分玩味:“哦?还算顺利?莫非途中生出变数?”

屏风后语声平淡依旧:“诸事顺遂,唯有先生这位师侄慕容砚极难牵制。其武功高绝,会中无人可挡,兼智计深沉,此番终究被他遁走脱身。”

慕容世珩抬手执起白玉酒杯,将杯中琥珀佳酿一饮而尽。酒杯轻落案几,轻响清脆,他唇角噙着一抹从容淡笑:“不愧是我慕容氏子弟。无妨,此子智勇双全,来日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此番未能除他,便暂且放他一马。”

“天山派已依计彻底肃清。”屏风后道,“明日启程,需借先生人马一用。”

慕容世珩神色淡然,语气笃定自若:“无妨,我早已安排妥当。此行由慕容家最精锐镖师队伍护送,带队镖头常年随我办事,沉稳可靠、绝对忠心。沿途官道、城关关卡皆已提前打点疏通,不出半月可抵洛阳,二十日便可直达雁门关。”

屏风后:“多谢先生费心安排。”

慕容世珩淡淡扬唇:“些许举手之劳,静待佳音即可。”

言罢,他自温热汤池中缓缓起身,水珠顺着肌理缓缓滑落。他随手取过岸旁锦袍披覆上身,系带轻束,敛尽一身水汽慵懒。

雾气朦胧之中,他望向厚重屏风,语声闲适从容:“我已沐浴完毕,先行离去。院中备有美酒珍馐,亦有佳人侍候,先生自便即可。”

屏风后始终寂然无声,并无应答。慕容世珩眸中深意一闪,淡淡一笑,不再多留,携谢临渊缓步离去。

光阴倏忽,转瞬便是十五日之后。

盛夏风燥,清风卷着沿路杨絮,漫过平直宽阔的洛阳官道。南北商旅络绎不绝,唯独一辆青帷黑篷马车疾驰道中,行得极快,却稳如平地,不显颠簸。

车辕之上,吴彪一身短打劲装,腰背挺直,紧握缰绳凝神驱马。眉宇凝着沉郁,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竭力稳住车速,唯恐车内震荡。

车厢方寸之内,气氛凝重寂然。

软榻之上,司徒千语双目轻阖,静静侧卧休憩。她面色泛着病态苍白,唇色浅淡虚弱,呼吸轻细绵长,整个人倦怠孱弱。连日舟车劳顿叠加旧疾缠身,始终昏沉难醒。

叶晨静坐榻边,全无往日松弛洒脱。

他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司徒千语憔悴的容颜上,眼底温润尽敛,只剩化不开的担忧。心间大石高悬,一路寸步不离、时时守望,唯恐颠簸扰她休养,更怕她病情再起反复。

对面席上,许百灸正端坐凝神诊脉。

二指轻搭司徒千语腕间,双目微垂、气息凝定,细细体察紊乱脉息。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指,连日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微微颔首。

叶晨见状连忙前倾身子,急声问道:“前辈,千语姑娘如何了?”

许百灸抬眸看向叶晨,语声沉稳宽慰:“先前她气脉郁结、虚火扰体,情毒牵动本源,凶险至极。如今脉息渐趋平稳,虚浮之状尽数消退,气血慢慢归循正轨,总算暂且脱离险境。连日施针调脉、按时进药,终究是见了成效。”

叶晨心头巨石稍落,连忙拱手深深一揖:“前辈医术通神,一路相随悉心救治,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许百灸轻轻摇头,缓声轻叹:“我冷眼旁观,你对此女,确是情根深种。”

叶晨闻声默然,转头望向车外飞逝的官道原野。眉宇间愁云紧锁,字字皆含愧悔:“是晚辈连累了她。若非因我,千语姑娘绝不会旧疾复发、受尽折磨。此番只要能护她安然痊愈,纵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亦心甘情愿、在所不辞。”

言罢,他回首望向榻上之人,骤然身形一滞。

不知何时,司徒千语已然睁开双眼。

清亮眼眸微抬,点点泪光凝于睫间,静静凝望着他,脉脉不语。

叶晨又惊又喜,心神剧震,脱口轻唤:“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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