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刘桂芳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是今天吓到了吗?”陈栋又问。
“……”
还是沉默。
陈栋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这种猜来猜去的感觉,以前的他,早就发火了。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刘桂芳,你到底怎么了?有话就说。”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
黑暗中,他看到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传了出来。
“你……你现在是大英雄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
“所有人都敬你,怕你……”
“那个女娃她看你的眼神,跟我不一样……”
陈栋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刘桂芳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叫,“她年轻,有文化,还干净……”
“不像我,又老又没用,只会给你丢人。”
“陈栋。”她忽然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
“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了?”
“会不会觉得我和平安是你的累赘?”
这几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陈栋的心里。
他以为她怕的是他的拳头,怕的是他的暴戾。
他从来没想过,她怕的,是自己变好了之后,会抛弃她。
在他看来,保护她们,让她们吃饱穿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在她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让他变得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强大,也离她越来越远。
远到她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了。
十几年的打骂和轻贱,已经将她的自信和尊严,彻底碾碎在了泥土里。
就算他现在想把她捧起来,她自己都已经觉得自己满身污泥,不配站在干净的地方。
“你胡说八道什么!”
陈栋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有。”刘桂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以前村里就是这样,男人在外面出息了,就嫌家里的黄脸婆。”
“我……”
她想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只会做饭缝衣服,帮不上他任何忙。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
陈栋站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一拳打死怪物,能镇住八十多个幸存者。
却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的妻子证明,他不会抛弃她。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第二天清晨。
庇护所的气氛有些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了,拼死带回来的粮食,只够吃几天。
这意味着,下一次冒险,很快就要到来。
早餐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蛇肉粥,混合着一点点碾碎的麦麸。
按照新的规定,外出战斗的人员和伤员可以分到一碗稠的,留守的人员只能喝稀的。
林晚和林杰作为新人,又是伤员,也分到了一碗稠粥。
大柱媳妇看着林晚碗里的粥,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清汤寡水,忍不住撇了撇嘴。
“真是好命,一来就有好吃的,哪像我们,累死累活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几个老成员也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林晚端着碗,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猴子正要开口呵斥,陈栋却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低着头,抱着碗的刘桂芳。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栋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大柱媳妇的脸上。
“你有意见?”
大柱媳妇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摇头。
“没……没意见……”
陈栋没有再理她,而是走到了分发食物的大锅前。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最稠的,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刘桂芳的面前。
刘桂芳正想躲闪,却被陈栋抓住了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用力。
然后,他将自己碗里那满满的粥,倒了一大半到刘桂芳的碗里。
刘桂芳的碗,瞬间变得满满当当。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栋。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猴子和李虎。
“她昨天一晚上没睡,等我回来。”
陈栋的声音很平淡,却传遍了整个空地。
“她为我担惊受怕,为我守着这个家,缝补我的衣服,给我烧热水,给我做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大柱媳妇身上。
“你们说,她的工分,应该拿多少?”
没有人敢回答。
“我告诉你们。”
陈栋的声音陡然提高。
“她的工分,比你们谁都高。”“从今天起,我陈栋的所有工分,自动分她一半。”
“她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谁有意见,现在,站出来,对我陈栋说。”
整个庇护所,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陈栋这番话给震住了。
在这个末世,食物就是命,工分就是命根子。
从来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命,分给别人一半。
尤其是分给一个在他们看来什么重活都干不了的女人。
林晚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她崇拜陈栋的强大,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最强大的地方,不是他的拳头。
大柱媳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桂芳端着那碗沉甸甸的粥,手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砸进碗里。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挡开所有质疑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颗被踩进泥土里,早已腐烂的心,好像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那天的早饭风波,很快就平息了。
但它带来的影响,却在庇护所里持续发酵。
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对刘桂芳指指点点。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敬畏。
那不是对她本人的敬畏,而是对陈栋那个霸道宣言的敬畏。
刘桂芳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
她会下意识地去看陈栋,看他指挥众人加固围墙,看他和李虎在地图上商议着什么。
每当陈栋的目光扫过来,她又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