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了。
陈栋从车头一跃而下。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布条,沾满了干涸的黑色血迹和不知名怪物的绿色浆液,脸上也带着几道血痕,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煞气。
“大人。”
大柱迎了上来,声音都在发颤。
陈栋只是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不远处那扇崭新的木门前。
门开着一道缝。
刘桂芳就站在门后,怀里抱着已经睡眼惺忪的陈平安。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出来,也没有哭喊,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陈栋身上的煞气,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
他迈开脚步,穿过迎接他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此刻要去的地方,不是指挥室,不是仓库,而是他的家。
他走到门前。
刘桂芳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后退,也没有关门。
她只是把怀里的陈平安抱得更紧了些。
“爸爸。”
陈平安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陈栋嗯了一声,他想伸出手,像出发前那样摸摸儿子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黏腻的血污。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刘桂芳看到了他手上的血,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回了屋里。
陈栋的心,沉了一下。
他以为,她又怕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小桌上,放着一盆刚刚打上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清水,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刘桂芳背对着他,正在用毛巾浸湿热水,然后拧干。
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将那条温热的毛巾递了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擦擦吧。”
陈栋接过那条温热的毛巾,胡乱地在脸上和手上擦着。
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满身的寒意和杀气。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将那些破烂带血的布条扔在角落,整个人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外面……怎么样了。”
刘桂芳抱着陈平安坐在床边,低声问道。
“都安顿好了。”
陈栋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盆清水,声音有些沙哑。
“猴子和李虎在处理,伤了几个,死了三个……是豹子帮的降兵。”
刘桂芳“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陈平安已经趴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对付几百头恐狼,能硬撼恐怖的虫族怪物,却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女人好好说几句话。
就在这时,刘桂芳忽然站起身,将陈平安轻轻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她转身走到了那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灶台边。
她从一个布袋里,小心翼翼地,用手捧出了一小捧金黄色的麦粒。
那是陈栋他们拼死从粮库里抢回来的。
她将麦粒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一个铁罐头,笨拙而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碾压着。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将那些麦粒碾成粗糙的粉末,看着她加水,和成一小团面,再用刀切成粗细不均的面条。
他知道,这点粮食,对现在八十多口人的庇护所来说,有多珍贵。
很快,一股混合着麦香和蛇肉汤的香气,在小小的居住舱里弥漫开来。
刘桂芳端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碗,走到了桌边,轻轻地放在陈栋面前。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蛇肉汤面。
面条粗糙,但汤汁浓郁。
“吃吧。”
她说完,就又转身坐回了床边,背对着他,仿佛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耳朵根都红透了。
陈栋看着眼前这碗面,喉咙有些发堵。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很烫,也很粗糙,甚至有些硌牙。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两辈子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完面,他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咚咚咚。”
就在这时,那扇木门被轻轻敲响了。
“大人,是我,林晚。”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陈栋皱了下眉,说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林晚和她的哥哥林杰走了进来,女孩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表情。
“大人,谢谢你救了我们。”
林晚的眼睛亮晶得惊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强者的崇拜。
“我哥的伤,孙医生已经处理过了,他说不要紧。”
陈栋点了点头。
“没什么,你们也是庇护所的一员了。”
“大人,那个……电台……”林晚小心翼翼地问。
“在我这里,安全了会还给你。”
“谢谢大人。”
林晚看着陈栋,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大人你真厉害,那些怪物……你就像天神下凡一样。”
陈栋对这种恭维没什么感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到。
床边,原本一直背对着他的刘桂芳,在他开门的时候,悄悄地回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晚那张年轻、干净,充满活力的脸上。
又看了看陈栋。
然后,她默默地转回头,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
刚刚因为一碗面而升腾起来的温暖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夜深了。
庇护所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巡逻队员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陈栋处理完所有事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居住舱。
他带回来的粮食不多,经过清点,只够所有人省吃俭用五天。
压力,再一次压在了他的肩上。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刘桂芳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似乎已经睡着了。
陈栋放轻了脚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他能感觉到,她没睡。
她的呼吸,比平时要急促一些。
从林晚来过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
“怎么了?”
陈栋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