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该不该罚
尤氏歪着头想了想，才道：“他两个办事都还算用心。“
“俞禄管着田庄上的事，手脚还算干净，王兴管着府里的内宅，也还算妥帖。”
“只是……我也拿不定主意，哪个更合适当这个家。”
西门庆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只吩咐道：
“你去把府里所有的管事、丫鬟、婆子，都叫到前院。”
“再让人去门口，把那个贾瑞也‘请’过来，就说你要好好赏他。”
尤氏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吩咐银蝶去传话。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宁国府上下的百十号仆人，便都齐齐地站在了厅前的台阶下。
贾瑞也被两个小厮带了过来，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只当尤氏真的要给他赏钱。
在他看来赏钱还在其次，如果能把尤氏勾搭上手，那以后......突然，他一愣。
西门庆缓步走到台阶上，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阶下众人。
“王兴，俞禄，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连忙挤出来两个人，躬身对着西门庆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西门庆看也没看他们，又开口问道：“焦爷爷呢？”
一句话出口，阶下众人顿时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半晌，才有人想起，这“焦爷爷”，说的怕是那个被众人都嫌弃的老仆焦大。
于是有几个机灵的，赶紧把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焦大，给推到了前面来。
焦大此时已经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却又不是寻常老人那般枯软蓬乱的白。
而是根根如钢针般倒竖，透着一股不服老的悍气。
他身子骨也算硬朗，平日里少喝几杯酒，走起路来腰板挺直，脚步稳当，半点不显老迈龙钟之态。
只是身上穿的青布短褂，早已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几颗布扣掉了也没人缝补，松松垮垮地敞着。
却又露出底下黝黑紧实的筋肉，看着竟比一般的年轻人，还要结实几分。
他不知西门庆为何特意唤自己，只梗着脖子立在人前，浓眉倒竖，满脸倨傲，既不请安，也不行礼。
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旁边几个婆子见他这般无状，生怕惹恼了这位宝二爷。
便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点他礼数，他却眼皮都不抬，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西门庆瞧着他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满面堆笑，快步走下台阶。
然后伸手稳稳搀住他的胳膊，就要往阶上引。
焦大一辈子硬气，最不喜旁人虚情假意搀扶，当下闷哼一声，用力往回挣。
可接连挣了两下，都撼动不得，只得由着他搀着，一步步走上台阶。
到了阶上，早有小厮搬来一把铺着棉垫的太师椅，西门庆亲自扶着焦大坐下。
焦大这人，平日里喝了酒便满嘴胡言，仿佛贾府上下没人能入他的眼。
可一旦清醒过来，骨子里却把长幼尊卑、主仆名分看得比性命还重。
此刻当着满府仆役的面，被西门庆这般礼遇，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身子也僵在了椅子上。
双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只讷讷的问道：
“宝，宝二爷，这……这使不得，我，我怎敢坐这位置？”
西门庆却不接他的话，后退两步，整了整衣襟，对着焦大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一礼。
焦大吓得猛地从椅上弹起身，伸手就要去扶：
“使不得，使不得，这算怎么说的？”
“焦爷爷放心，您受得起！”西门庆再起身时，眼眶已然泛红，
“您早年跟着太爷们，刀山火海里闯过多少次。”
“有一回兵败，太爷被困在死人堆里，眼看就要没了性命，是您不顾生死，把太爷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的！”
“救人之后，您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把不容易得来的干粮，全给了太爷。”
“你自己却啃草根咽泥水，整整两天没喝上一口水，好不容易寻着半碗清水。
“您又一口没沾，全捧给了太爷，自己却蹲在一旁喝马尿……”
“这般功劳，咱们贾家便是倾尽家产善待您，都不为过！”
说到动情处，西门庆的泪水，竟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焦大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被自己埋在心底陈年往事，哪里还能忍的住，两行老泪亦是纵横而下。
嘴唇哆嗦着，却又半天说不出一句来，只好一个劲的抹眼泪。
“可前些年，赖家那伙人当管家，欺上瞒下，刻薄大家，让您这样的忠仆吃尽了苦头！”
西门庆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愤懑，
“如今好了，赖家已经倒了，人也走了，往后有我在，定不再让您再受半分委屈！。”
焦大虽觉得这年轻主子话说得有些过，却也被这份心意打动，忙哽咽着摆手道：
“二爷，二爷您快别这么说了，老奴愧不敢当。”
“我一把老骨头，能有口饱饭吃，有件暖衣穿，再有壶酒解解馋，就心满意足了，不敢奢求别的了。”
“再说老奴别的也不会，只会照料家里的马……”
西门庆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止住他，随即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满府仆役，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都听着，焦爷爷为贾家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是咱家的大功臣，咱们该不该报答他的恩情？”
阶下众人早已被这番话打动，尤其是跟着贾府多年的老仆，更是心有感触，闻言不约而同齐声高喊：“该！”
那声音，喊声震得庭院都微微发颤，贾瑞在一边听了，却突然有些不安。
“我在长安县郊外置了一处庄子，往后就交给焦爷爷打理了，庄子里的收成，全归焦爷爷自己享用！”
西门庆朗声续道，“回头我还要给焦爷爷找一房老伴，再过继一个懂事的儿子，为他养老送终。”
“你们说，该不该？”
众人听得心头火热，纷纷笑着高声应和：“该，太该了！”
西门庆脸色，却又骤然一沉，眼神变得冷厉如刀，沉声问道：
“那若是有不长眼的东西，胆敢动手打我焦爷爷，欺负咱们贾家的功臣，你们说，我该不该重重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