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雏凤清于老凤声
“父亲，儿子给您请安了。”西门庆见那便宜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只得提高了声音打招呼。
贾政听到这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你来了，先坐吧。”
西门庆也不多问，只去坐了，然后便静静的注视着贾政，贾政亦看向他，不过神态却有些恍惚。
因为从前的那个儿子，眉眼间尽是脂粉气，见了他便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
贾政便认为他，怕真是朽木不可雕了。
可如今再看，这儿子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便是坐到那里，也是身姿挺拔，眉眼间也褪去了不少痴气，更添了几分沉稳。
如今同僚见了他，谁不笑着夸他教子有方，贾政突然之间，很想在纸上录上一句诗：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一念及此，贾政便觉得鼻子微微发酸。
自己半生宦海浮沉，谨小慎微，持家以严，所求的，不过是儿孙能走正途，略承家业，不叫列祖列宗蒙羞。
如今看来，这毕生的心愿，竟真的要在这个从前最让他头疼的儿子身上应现了。
那积压在心头多年的闷气、怨气......竟在这一刻悄悄化开，化作一缕温温的暖意，漫遍了四肢百骸。
不过他纵然心里百感交集，面上却依旧端着严父的架子，不露半分声色。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你近来办差，还算妥当，日后行事，更要谨小慎微，万不可因这点子微末功劳，便骄狂自大，忘了本分。”
西门庆一时没摸透他叫自己来的用意，只得垂首应了声：
“儿子必当谨记父亲的教诲。”
贾政那边另有事找他，也没在意他的回答，只自顾自的说道：
“如今我蒙陛下信赖，领了修缮皇陵的差事，干系十分重大，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下个月又是老祖宗的寿辰，我这边怕是分身乏术，寿宴的事，你就替我多上点心，别出了什么差错。”
西门庆连忙应道：“父亲放心，儿子一定料理妥当。”
他本以为贾政还有更要紧的事要说，谁知说完这句，贾政便摆了摆手，道：“没别的事了，你去吧。”
西门庆起身刚要走，可抬眼瞥见贾政眉宇间依旧散不去的愁容，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父亲，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里又没有外人，有话便直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贾政抬眼看他，只当他是要问贾母寿辰的章程。
却听西门庆缓缓道：“父亲，那皇陵修缮的差事，您其实不必太过忧心。”
贾政自打领了这差事，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可是皇家陵寝，说是这天下最要紧工程也不为过。
再说，之前才刚出了纰漏，如今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稍有不慎......想想就是头疼。
此刻听儿子说得这般轻巧，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笔往案上一搁，沉声道：
“你这混账，才当了几天差，就敢如此轻狂，皇陵是什么样的差事，是你能随口胡说的吗！”
“你倒给我说说，为何不用担忧,说不出个道理来，仔细我......”
话到嘴边，那些从前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儿子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再也不能随意打骂了。
西门庆见他动怒，却半点不慌，依旧从容不迫，躬身道：
“父亲息怒，儿子不是轻狂，只是就事论事。”
“皇陵修缮，乃是国之大事，上至天子，下至六部百官，总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先前出了那样大的纰漏，如今盯着的人，只会更多，查得也只会更严。”
“任谁接了这差事，都难免心有惴惴，这是人之常情。”
“可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天下人都盯着这里，哪个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来？”
“父亲素来清明公正，从无贪腐之心，这一点，陛下和朝堂百官都是看在眼里的。”
“朝廷让您领这个差事，正是信得过您的为人。”
“您只需按部就班，秉公监工便好，就算有宵小之辈想从中渔利，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伸手。”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不开眼的，敢在工程里动手脚，也不用怕。”
“儿子如今在锦衣卫当差，南镇抚司专查不法之事，也能替父亲查访一二，您又有什么可忧心的？”
一番话说完，贾政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回过神来。
可不正是这个道理？
皇陵修缮，要旧例有旧例，要人有人，朝廷也不会短了银子，他不过是去监工罢了。
更何况两座皇陵本就已修了七八成，所谓修缮，不过是补救之前的纰漏，加固规制，本就没什么难的。
他真正愁的，从来不是工程本身，而是怕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最后出了事，黑锅要自己来背。
可如今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导致地宫进水的官员，还在诏狱里关着，谁还敢不要命地伸手？
更何况，自己还有儿子在锦衣卫，真要是有人敢搞小动作，他确实能替自己挡下不少事。
想到这里，贾政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气刚松下来，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曾几何时，眼前这个儿子，因为过分顽劣，还常常需要自己替他遮风挡雨。
怎么一转眼，自己竟也要开始指望这个儿子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摆了摆手：
“你说的……是这个道理，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次日一早，秦可卿向贾母请安过后，便以身子已然痊愈为由，提出要回宁国府住。
贾母素来爱她言语温柔、行事妥帖，本想多留她住些日子。
可心里也总想着，这孩子生得太过风流袅娜，眉眼间那股子媚意，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若是让她留在府里，保不齐就要生出什么是非来。
当下便假意地留了两句，说什么“若是住不惯，只管再回来”，然后便顺水推舟地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