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想不明白
南镇抚司的审讯犯人，比锦衣卫的手段更多。
西门庆又一心要把案子变成铁案，所以在审问仇荣时，什么招数阴狠，他便用什么。
他唯一的底线，就是仇荣在招供之前不会死。
在这般用刑之下，仇荣就是铁的金刚也遭不住，更何况他的骨头还没那么硬，因此只一天功夫，他就全撂了。
就在仇家还抱着一丝侥幸，大皇子正准备运作时，裘公公的案前，就已经递上了一份扎扎实实的卷宗。
可不等裘公公那边有结果，西门庆却突然接到了大皇子府上的帖子。
送帖子的人一个字都没提仇荣，而是很客气地说，大皇子久慕贾百户医术精湛。
特邀他过府，为殿下调理身子。
西门庆心里自然明白，调理身子是假，为仇荣说项是真。
他本有心推托不去，可大皇子毕竟是当朝嫡长皇子，以他如今的地位，还真就推不掉。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大皇子府去了。
临行之前，他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大皇子如何威逼利诱，他都会咬定口风，半步不退。
可到了大皇子府中，预想中的鸿门宴，竟是没瞧见。
他去之时，正在府里的花厅等他大皇子，只穿了一身月白常服。
看起来温文尔雅，谈吐也十分谦厚，全无半分传闻里的骄横之气。
大皇子先是拉着他问了半日家常，又请他帮自己瞧了下病。
西门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索性也不多想，只凝神定气，为他诊了脉。
大皇子身子倒还好，只是有些脾虚胃弱的小恙。
他知道皇室中的贵人，因为针灸不雅，且事后没有凭证，所以不愿行针，便只开了些成药。
大皇子见了却说，他想见识下他的针灸之术，西门庆便给他在足三里等穴上行了针。
等行完针以后，他也没说感觉如何，只拿了两根老参当诊金，便端茶送客了。
最后竟是连饭都没管，而且在整个过程中，他竟一点有关案子的事也没提！
西门庆回去路上，心里想着事情反常，则有妖的古训，不停的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若不是他早已知道了大皇子的真面目。
今日怕是要被大皇子这份温厚亲和的样子给骗了去，不光会在案子上放水，说不定还会心甘情愿的投到他门下。
可大皇子的手段，就仅此而已了吗？
一连数日，他都心神恍惚。
反复回想那日在大皇子府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不停琢磨着大皇子的用意。
却始终像隔着一层雾，瞧不清其中的关键。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竟亲自登门来拜访他了。
这位太上皇面前的红人，就是当今也要给他些面子，西门庆自然不敢怠慢，却又不知道他为何会亲自来找自己。
结果对方给出的理由，竟然跟大皇子一模一样——也是来找他瞧病的！
“敢问公公，身上是哪里不适？”
“其实倒也没什么，就是上了年纪，腰疼、腿疼，夜里小解频繁，睡不安稳之类的。”
西门庆一听这话，心里对他这病，便明白了七八分。
太监自幼去势，宗筋受损，肾元大亏，督脉自然空虚。
肾主骨生髓，肾气一伤，自然就会腰腿酸痛。
肾与膀胱相表里，肾虚则气化无权，膀胱失约，便会尿频失禁。
这是宫里太监们最常见的毛病，太医院的御医们，闭着眼睛都能开方子，哪里用得着他？
看样子，瞧病是假，有话要说是真。
想通之后，他心里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面上却不动声色。
戴权见他皱眉，便笑着道：“怎么，这病不好治，要不先诊个脉看看？”
这话一提醒，西门庆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了个“是”，便凝神替戴权诊脉。
半晌，他才收回手，认认真真的说道：
“公公这脉象，沉细无力，两尺尤甚，确是冲任二脉受损，肾气大亏之症。
“治疗之法，当以温补肾阳、固摄下元为主，要是公公不介意，小子可先为公公扎两针。”
“缓一缓腰腿酸痛的症候，后续再请太医院的御医们，按着这个路子开方子调理，您看可好？”
戴权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见他说的分毫不差，不由点了点头，笑着道：
“果然外头的传言不假，你不光锦衣卫的差事办得漂亮，还有这么一手过人的医术。”
“荣国公在天有灵，贾家总算是出了你这么个能撑得起家业的好苗子。”
西门庆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要往正题上引了，连忙躬身谦逊：
“公公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
话没说完，戴权就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叹了口气道：
“要是家家都像你们贾家似的，子弟能给祖宗争气，那该多好。”
“可惜啊，这种事，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
“有多少世家子弟，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要往那鬼门关上闯，还拦都拦不住。”
这话里明显藏着钩子，西门庆心里一凛，不敢轻易接话，只垂着头，做出恭谨聆听的模样。
戴权见他只听不说，话锋一转，便落到了实处：
“听说你最近办了个大案，好像是什么皇陵的案子，如今办得怎么样了？”
“回公公，”西门庆闻言，赶紧躬身回话，
“目前已经拿了锦衣卫千户仇荣，人犯已经尽数招供，各项证据也都齐备。”
“哦？”戴权眼皮微微一抬，“这案子，除了仇荣，还牵扯到了谁啊？”
西门庆犹豫了一瞬，还是据实回道：“还有工部侍郎张启山。”
“张启山啊，我记得他，他和仇家有关系，对吧？”
“是。”
“仇家啊，”戴权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家子从上到下，早就烂到根里了，这种人，不办他办谁？”
说着话，他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半尺长的羊脂玉如意，那玉如意玉质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内廷的珍品。
他随手递到西门庆面前，笑道：“拿着。”
西门庆一愣，连忙起身躬身：“公公，这……这万万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