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手到擒来
李嬷嬷虽上了年纪,耳朵却不背,一下便听出是宝玉院里的小红。
她也知道,这丫头是府里大管家林之孝的闺女,虽只是个三等丫鬟,却也不好太过怠慢,便扬声道:
“进来吧,门没闩。”
小红掀帘进来,先规规矩矩地给她请了安。
“你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李嬷嬷呷了口茶,拿眼角瞟着她,“可是宝玉有什么事吗?”
“回李奶奶的话,”小红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们二爷丢了份文书,正满府里翻找呢,我特意过来跟您说一声。”
李嬷嬷一听,顿时坐直了身子,脸上也露了几分急色:
“你说什么,宝玉丢了份文书,什么文书,要紧不要紧?”
“听二爷说十分要紧。”小红依旧不紧不慢,可话里却已开始埋钩子。
“说是锦衣卫里递上来的要紧公文,万一找不回来,不光二爷的百户差事保不住,怕是还要挨罚呢。”
“这会子二爷急的要命,正带着人满院里找。”
“哎哟,这还了得!”李嬷嬷一拍大腿,当即就要下炕,
“我这就过去帮着找找!”
“你看看你们院里那些丫头,一个个的,没一个能正经当差的!”
“尤其是那个新来的晴雯,我瞧着就不是个好东西,妖妖娆娆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定是她只顾着哄二爷,把文书给弄丢了了!”
她越说越起劲,“我早晚要去回太太,把那娼妇似的丫头撵出府去!”
“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我跟前挺腰子!”
她刚迈出两步,却发现小红依旧站在原地,正直直地盯着她的手看。
“走啊,你这丫头傻站着做什么?”李嬷嬷皱起了眉,“你们这些年轻丫头,真是一点肩胛都没有!”
“想当年我奶你们二爷的时候,哪天睡过一个囫囵觉?”
“第二天还不是照样把里里外外的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赶紧的,别傻愣着了!”
小红却依旧没动,只是缓缓道:
“李奶奶,二爷此番丢的,除了那封要紧的文书外,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对赤金嵌松绿石的指环。”
李嬷嬷一听“赤金嵌松绿石的指环”几个字,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地便把自己的手往身后藏。
可那对指环正戴在她手上,金光闪闪的,哪里藏得住?
她脸瞬间便白了,额角也渗出了冷汗。
不过一瞬,她又回过神来,当即一拍大腿,扯开嗓子骂道:
“我知道了,是晴雯那个小娼妇捣的鬼!”
“她见我骂了她两句,揭了她哥嫂的短,便怀恨在心,设了圈套来陷害我!”
“那文书和银票不用找了,定是那小娼妇自己藏起来了!”
“好个毒心肠的丫头,竟然连我也敢害,看我这次不好好扒了她的皮!”
李嬷嬷恶狠狠的说了一通以后,却见小红依旧不为所动,不由得心头焦躁,厉声催道: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小红依旧是那副从容沉静的模样,
“李奶奶不必着急,二爷已经命人彻查过了,不单晴雯住处一无所获。”
“院里其余丫鬟婆子的住处,也都细细搜过,半点踪迹也无。”
李嬷嬷眼神一紧,忙道:“搜得可仔细,定是那小娼妇藏得隐秘,东西必定还在她手里!”
见小红微微摇头,李嬷嬷不由暗自嘀咕:
“这倒奇了,难不成当真不是她所为,若不是她,那便是外头有人溜进绮霰斋作祟?”
她自顾自揣测,又兀自推断:
“你们可查过,今早可有外人进过院子,定是晴雯先偷拿物件,转手交给了外头之人……”
话音未落,她忽觉小红看自己的眼神透着几分古怪,莫名心底一虚,下意识问道:
“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李奶奶,今天进绮霰斋的外人,只有您一位。”
李嬷嬷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声调突然拔高了几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疑到老娘头上来,我岂会偷拿他的东西?”
“我不过顺手拿了这对指环,至于什么银票、公文,我可都没见过!”
小红静静看着她慌乱失态的模样,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李奶奶,绮霰斋晨起无人外出,唯有您进出过,二爷遗失三样物件,如今已有一样,在您手上了。”
这话如毒蛇噬心,李嬷嬷浑身一震,险些当场跳起来,忙扯着嗓子急辩:
“你胡说,我确是去了书房,也拿了这对指环,可另外两样东西,我压根不曾沾手!”
“你们若不信,只管去问晴雯那丫头!”
“照李奶奶的意思,唯有晴雯姑娘,能作证您只取了指环,未曾动过其余物件?”
“正是,当时书房里只有她一人,我与她还争执了半晌……”
话说到一半,李嬷嬷陡然语塞。
眼下能替她洗清嫌疑的,偏偏只有晴雯一人。
可自己方才当众辱骂于她,还揭她哥嫂的短处,以晴雯那般性子,岂会好心替自己作证?
一念及此,李嬷嬷心乱如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小红瞧着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又轻轻开口道:
“李奶奶,既然唯有晴雯姑娘能为您作证,咱们便趁早过去说清才好。”
“若是这事传到老太太、太太的耳中,她们到时追究起来……”
“就算主子们宽厚不深究,二爷那边可是公家的物件。”
方才还急着要去帮忙的李嬷嬷,此刻吓得双脚像灌了铅,竟是半步也挪不动了。
公文关乎锦衣卫的差事,一旦坐实失窃,事情绝小不了。
若是迟迟找不回来,又无人替自己辩白,各位主子定然不会轻饶。
往后自己在府中立足艰难,儿子给宝玉当长随的差事也难保,闹得厉害些,甚至还要吃上官司。
越想越是心惊,李嬷嬷再也端不起长辈架子,慌忙放低姿态,向小红讨教解围之法。
小红却故作为难,淡淡推脱:“李奶奶,我与晴雯素来生疏,实在不便从中说和。”
“依我看,还是您亲自过去,只要她肯开口替您作证,这事便能轻轻揭过了。”
李嬷嬷左思右想,眼下确实别无他法,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跟着小红往绮霰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