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被抬走时,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似在叩问上苍。
萧宴珩紧抿薄唇,他到底要与自己说什么?
老人说,并非旱灾,那是什么?
刚才萧宴珩在田间时也留意到,这土地,似乎并没那么干旱。
若好好耕作,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即便欠收,也能有粮食。
可现在的德州,是一片荒地。
不然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流民......
流民?!
萧宴珩眉心紧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周围,场面已乱作一团。
本来还远远围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一看死了人,都吓得四处逃窜。
萧宴琮:“皇兄受惊了,这里刁民实在太多,一看皇兄来了,便都起了歪心思,方才那射箭之人已抓到了,回去我就严审。”
知州也上前给萧宴珩道歉。
“殿下,外头实在太危险了,要不咱们今日就先回去吧。”
萧宴珩一记眼刀扫过去,冷眼瞧他:
“我没受伤。”
还得继续,不能回去。
若现在回去,再出来时所以痕迹可能都被抹平了。
屠杀老弱,竟另有隐情。
萧宴琮恨得牙痒痒,德州知州还要劝萧宴珩回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给瞪回去了。
他知道劝不回去。
要是太坚持,太子已看出不对劲,若再劝,焉知他会做何举动?
只能盼着那老头什么都没说。
——
回去时,天已完全黑了。
于仁始终寸步不离守在萧宴珩身边,生怕再遇危险。
殿下没来之前,德州还没这么乱。
殿下一来,似乎把些妖魔鬼怪都引出来了。
萧宴珩细想在德州这两日。
他看到的和之前听到的大有差别,心头像一团乌云,久久不散。
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
萧宴珩倒没再遇上刺客。
他打定主意。
得回京了。
德州复杂,有大隐情。
他来了两日,收获不少。
可有了昨日的变动,恐怕他再想找出些线索,难上加难了。
萧宴珩叫于仁来,好一番嘱咐。
风霄营的精锐还在,于仁还在。
他们就是太子的眼线。
尤其于仁,跟着萧宴珩多年,能力出众,可不光是用兵行武上,战略行事亦然。
且萧宴珩解决了一桩心事,瑞王把城中老弱抓来,虽说要处置,可毕竟人数众多,他时间内岂能杀完。
余下的老弱放走就不能再抓了。
萧宴珩自有话等着他。
“皇兄要回京?”
萧宴琮震惊。
这次不是装的。
他真没想到。
“德州灾情本就由二弟处理,我不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你的地方,不会久留。”
萧宴琮差点笑出声。
帮他?太子不害他就不错了。
来两日就够他头痛的了,许多计划,因为太子这一来,搅得天翻地覆。
“有皇兄助力,我心中安定,只是德州灾情,皇兄预备和父皇如何说呢?”
二皇子刚问完,却又一笑,
“是了,无论怎么说,都有皇兄的份儿,父皇要赏要罚,自然都是我二人的。”
他眼神阴鸷,语带威胁。
显然是在告诉太子,回去要小心说话。
有的话,不能说。
萧宴珩认同他的这个说法,也早想到了。
庆隆帝面前,他的确不会照实说。
但......
“二弟所说的罚指的是?”
他点了点头,“若父皇知你屠戮老弱,冒领功劳,倒确实会罚。你我兄弟,罚也要共担,不过我能承受的罚,和你能承受的,好像不一样?”
这话比二皇子方才的威胁更赤裸裸。
却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冷颤。
是了。
皇上处罚太子。
和处罚他能一样吗。
这就是他一直在意的,父皇对太子的关注,比对他的关注要多太多了。
太子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直刺他的软肋。
谁知太子又说:
“无妨,二弟本意是好的,有何不能说呢。”
他笑得温和,丝毫不慌。
局面骤变,二皇子成了被威胁的那一个。
萧宴琮后槽牙险些咬碎。
人一张嘴,怎么说还不都是由他自己?
萧宴珩能回京,他却不能。
这德州的赈灾,就是庆隆帝交给他去办的事情,他肯定要等事情解决了才能回京。
可萧宴珩先他回京,若是给他在皇帝面前说点什么,他根本都控制不住。
二皇子只觉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恨不能现在就一刀刺死萧宴珩算了。
“皇兄放心,我定听皇兄的,先前的错误不会再犯。”
他终于低了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并不可信的承诺,算是服软了。
萧宴珩似乎还不满意,“就这样吗?你不谢谢我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吗。”
萧宴琮眉心皱得更紧,毫无办法,只好说:“多谢皇兄。”
来德州前,他以为自己这次稳赢。
他想好了所有的对策和计划。
可他没想到太子直接来了德州。
追着他杀啊!
就一点路不给他留吗。
萧宴琮气个半死。
等萧宴珩收拾好离开后,德州知州来找他,还满脸喜意呢:
“殿下,原以为太子来了要坏事,可他就呆了两日就走了,咱们便不用提心吊胆了。”
谁说太子厉害了。
不过也是个草包!
知州不屑一顾,还顺便拍了拍瑞王的马屁:
“瑞王殿下英明神武,德州这场灾祸,只有您能平定,还有京都那位......”
知州话还没说完。
一记茶盏照着他脑门就砸了过来,满杯热茶溅了他一身,茶叶在他头发上挂着,水滴直掉。
他擦了把脸,额上起个大包,也不敢说话。
他刚才哪句说得不对吗?
萧宴琮哪有他这般轻松。
他太了解太子。
他人不在,就可以肆意所为了吗,太子来这一趟,就足够给他一击了。
“让你的人最近不要再有多余动作。”
萧宴琮嘱咐知州,懒得再看他一眼,不耐烦得起身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知州点头哈腰得应和,送萧宴珩离开,心里却并不认同他的话。
为了这次成功,他跑了多少路,付出多少辛苦?
要是听瑞王的,他等到猴年马月去?
望着瑞王离去的方向,知州唇角紧抿,心里生出了另一层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