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早。
二皇子萧宴琮见到太子,并不提起昨晚的意外。
刺杀后他没出现,便是假作不知。
“皇兄昨晚睡得可好?”
二皇子笑得舒然爽朗。
萧宴珩神情冷肃,话语不带一丝温度:“这客栈里有刺客,二弟可遇到了?”
“竟有刺客?!!”
萧宴琮收起唇角的笑,故作惶恐,“皇兄可有受伤?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刺杀当朝太子!”
萧宴珩这时却扯唇笑了,神色温润,看看上去却似凛冬深潭,彻骨严寒。
“那两个风月女子,不是二弟送来的吗。”
二皇子两手一摊,做无辜状:
“什么女子,皇兄一向不近女色,我怎敢用这种人去打扰皇兄。”
萧宴珩本就不指望问出什么。
“德州旱灾严峻,也是流民泛滥的主因,父皇日夜忧心,今日我要去田间。”
昨日他看过了城内。
是该到城外转转了。
“我和皇兄一起。”
二皇子萧宴琮跟身旁的德州知州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跟着。
萧宴珩并不阻拦。
于仁带领数十名风霄营精锐护卫,几人一同乘马出了城。
秋季的田野,正是收获季节,可田地却一片败迹,凄荒萧条,放眼望去,全是干涸土地。
同样干瘪的玉米秆颓然随风飘摇,稀稀疏疏,更显得凄凉。
一阵大风卷过,漫起滚滚黄尘,扑面而来。
萧宴琮赶忙抬袖挡脸,往后侧身躲了一步。
萧宴珩却迎风不惧,眉头都没皱一下,仍打量着眼前大片土地,然后抬步往里走,走到田垄深处,蹲下身来捧起土来细细察看。
看得非常仔细。
萧宴琮心头默默一惊,看向德州知州,果然只见对方也是一脸焦虑。
“殿下!”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沧桑低哑的呼唤,萧宴珩抬眸——
玉米地里走出个老者,七十多岁的年纪,佝偻着腰,衣裳破烂成了块破布,他花白头发披散,一只脚瘸着,可虽狼狈落魄至极,身上却仍干干净净。
萧宴珩蹙眉。
于仁马上箭步上前,护在太子身前:“何人!”
二皇子眸底阴鸷更深,朝贴身护卫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会意,刀剑出鞘声音尖利,眼看就要斩杀老者......
手腕却猛地吃痛——
“哐当。”
刀剑落地。
这边于仁疑惑看向自己空滞的右手,剑早不知何时被殿下夺走了。
“老先生叫我吗?”
萧宴珩上前两步。
那老者方才看到有人要杀他,甚至都没有畏惧。
目光照旧死死盯着萧宴珩,那里面是复杂的悲怆,愤恨,无奈。
“您可是当朝太子殿下?”
老者言谈不凡,萧宴珩更确定他并非寻常农家老汉,朝他走近:
“正是。”
萧宴琮心提的更高。
本来方才太子察看土地,他就有些担心,现在又跑出个不知身份的老人。
变故太突然。
德州知州可沉不住气了,也看出二皇子刚才想杀他,径直对老者怒吼:
“你是哪儿来的,藏在玉米地里又有何心思?太子殿下也是你能见的吗!来人,立刻把这老贼处死!”
萧宴珩却一记冷眼甩来:
“这里有你们说话的份儿?”
幽深墨眸睥睨一切,也让所有人意识到,他这个太子的份量。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殿下说。”
老人近前,眼眶含泪。
“这里不能说吗?”
萧宴珩询问。
那老人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走。”
萧宴珩点头,“老人家,请这边来。”
于仁却有些担心,德州现在太乱,毕竟这老人不明身份。
万一伤到太子,谁担得起责任?
他想跟上。
萧宴珩却摆手,“他一个老人,能对我有什么威胁?”
萧宴琮看阻拦没用,上前也笑得和煦:
“老人家,我是瑞王,你有何冤屈尽管说明,我和皇兄都会替你做主,只是你单独面见太子,不合规矩。”
老人冷眼看他:
“你为我作主?你一来就杀了那么多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还想杀我灭口,你算盘就打错了!”
他言辞凄厉,看向瑞王,眸底似要喷出火来。
因为太激动,说话都破音了。
萧宴珩愈发感觉到严重性,再不和萧宴琮废话,抬手护住这位老人,衣裳的宽袖将老人护住,一把推开萧宴琮便走。
这老人定有很重要的话说!
那老者眼看太子护着他,霎时泪流满面,似在阴暗里待太久,忽然看到了光。
边走边开口:
“殿下圣明,德州灾情并非旱灾,而是......”
他语速极快,可下一瞬,凄厉箭矢破空的声响——
老者的话戛然而止。
一柄毒箭直直插进他心脏,那箭矢是隔着他衣袖从后面射过来的,上面带了剧毒。
一击毙命。
显然,是个高手。
且,铁了心要这老者去死。
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让他说。
萧宴珩瞳孔骤缩。
眼看血迹在自己袖口氤氲开,只觉浑身上下被淋下一桶冰水,从头顶升起一阵刺骨凉意。
那老者微张着嘴,双眼还紧盯着萧宴珩,极力想挤出一句话,喉头却只猛猛呛出一口黑血,霎时便没了气息。
萧宴珩眼皮随着他的死去,狠狠地闭了闭。
四周一片死寂。
萧宴珩力道没撤,仍保持护老者的姿势。
在周围人看来,他似乎还坚挺得站着。
“嗖——”
又是一箭。
这一次,萧宴珩极快得侧身,那箭直勾勾射入泥土中。
同时于仁感知到了箭射来的方向,回以一箭,射伤了对方。
二皇子眉心始终紧皱,直到太子转身,他看见老人气绝,才略略松了口气。
可他仍提着心。
太子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
“快,护好太子,有刺客!”
萧宴琮招呼护卫。
而于仁,已先了一步,风霄营的精锐拿着盾牌,护成一圈,严严实实围住萧宴珩。
保证他不会受一点伤害。
萧宴珩垂眸看向怀中老者——
双眼沁血,直勾勾盯着他,眸间情绪复杂,怨恨,愤怒,无助,还有一丝期待。
偏偏,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话,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