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跟着罗桑,学了很久的基础动作。
她学了怎么穿雪板,怎么卸雪板。
怎么在雪地上走路,怎么摔倒,怎么爬起来。
她学了一遍又一遍,罗桑教了一遍又一遍。
教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哑了,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现在她唯一的愿望已经变成,
“能出片吗?”
她站在雪地上,两只脚被雪板固定着。
站成一个内八字的姿势,像一只还没学会走路的企鹅。
她的头盔歪了,雪镜推到额头上。
露出那双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写满了不耐烦的眼睛。
她真的没招了。
滑雪太难了,学动作太累了,摔跤太疼了。
她已经不想滑了,不想学了,不想在这片空地上再待一秒了。
她只想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发在朋友圈。
配上一句“滑雪初体验,感觉自己像风一样自由”,
然后收获一堆点赞。
她知道自己滑得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但照片可以修图,修图可以把企鹅修成天鹅。
她只能问罗桑怎么拍照显得装逼一点。
她的眼睛看着他,眨巴眨巴的,像一只在讨食的小狗。
罗桑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先把板子穿好,站直,身体前倾,膝盖微曲,雪杖夹在腋下,头抬起来,目视前方。不要看镜头,不要笑,不要比耶,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要看起来像你滑了一整天,累得不想说话,但其实你很享受这种感觉。”
听起来很有道理。
不愧是逼王。
真踏马专业。
罗桑往后退了几步,蹲下来。
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她,眯着眼,透过取景框看她的脸。
他往左移了两步,又往右移了两步,蹲得更低了一些。
裴怡照做了。
她穿好板子,站直,身体前倾。
膝盖微曲,雪杖夹在腋下。
头抬起来,目视前方。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冷漠,很淡然。
很像是那种“滑雪对我来说就像走路一样简单”的样子。
后来,她好不容易上了雪道,想滑单板。
因为单板看起来酷,滑单板的人都是侧着身子,面朝山下。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飘荡荡,潇潇洒洒。
单板拍照也酷,可以坐在雪地上,把雪板举过头顶;
可以站在山顶,背对镜头,看着远方;
可以在雪道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像用笔在雪地上写诗。
她觉得单板,才是她应该滑的东西。
双板太土了。
像两根拐杖,像两个拖把。
像两只绑在脚上的扫帚。
她不要土,她要酷。
她跟罗桑说了,罗桑摇摇头。
罗桑认为裴怡是新手。
单板太危险,不让她单板。
双板摔了,大不了就是屁股蹲。
有大王八垫着,不疼。
单板摔了,不是屁股蹲。
是脸着地,是膝盖着地,是手腕着地。
脸会被雪磨破,膝盖会肿,手腕会折。
裴怡不知道,罗桑可见过太多新手单板的惨状了。
有的人摔断了锁骨,有的人摔裂了尾椎骨。
有的人摔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
他可不想她也变成那样。
裴怡看到单板的路人男生,在那里滑的动作。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雪服,戴着一副深蓝色的雪镜。
雪板是黑色的,底边是红色的。
酷毙了。
他从山顶上冲下来,速度很快。
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只贴着地面滑翔的鹰。
雪在他脚下飞溅起来,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钻石。
他的身体在雪道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左转,右转,左转,右转,
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蛇。
他的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弯弯曲曲的雪痕,像一首写在雪地上的诗。
裴怡看呆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裴怡总觉得,滑雪并不难。
她看那些人在雪道上滑来滑去,像鱼在水里游一样自在,像鸟在天上飞一样轻松。
她觉得自己一定也可以。
觉得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滑雪天才,只是还没有被唤醒。
她趁罗桑一个不注意,哧溜一下滑了出去。
罗桑正蹲在雪地上帮她调雪板固定器的松紧。
低着头,手指在金属扣上拧着。
她的膝盖一弯,身体前倾,雪杖在雪地上一撑。
她整个人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好家伙,裴怡嗖的一下出发了。
跟坐火箭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
她在空地上练的时候,明明滑得像蜗牛一样慢,慢到罗桑在旁边跟着她走都嫌慢。
可现在,她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快到她觉得雪在她耳边尖叫,快到她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
快到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突然意识到,罗桑还没教她如何躲避障碍物以及如何停下来。
她只学会了怎么出发,没有学会怎么回来。
她只学会了怎么冲,没有学会怎么停。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了。
她的前面有一个穿着粉色滑雪服的单板女生,滑得正顺溜。
那女生的头发很长,从雪镜后面垂下来。
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的雪板是白色的,板底是粉色的。
和她雪服的粉色是一样的。
她正在雪道上画着弧线。
左转,右转,左转,右转。
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很多遍。
裴怡想喊她,张开了嘴,风灌进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想躲,身体往左偏了一下,雪板不听她的;
往右偏了一下,雪板还是不听她的。
于是,她直直地朝着那个粉色身影撞了过去。
她从正背后,“嘭”的一声撞了上去。
直接追尾。
那声音很大,很闷。
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像两辆车在高速上追尾。
她整个人扑在那个女生的背上。
她的膝盖顶在女生的腰上,她的胸口贴在女生的后背上,她的下巴磕在女生的头盔上。
两个人扑通一声双双摔倒在地。
雪从地上溅起来,迷了裴怡的眼。
她的雪板在对方脖子上割了一下,板刃锋利。
像一把刀,从那人的颈侧划过去。
那个女生“啊”了一声,然后她头上的头连带着护具,一起飞了出去。
头在风里飘着。
黑色的,长长的。
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在了几米外的雪地上。
护具也飞了出去。
一个黑色的、圆圆的、像锅盖一样的东西,在雪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滚了两圈,停在了头旁边。
???
卧槽???
裴怡吓得半死,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起身看什么情况。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她爬到那个女生身边,伸出手,想去扶那个人的头,又不敢。
裴怡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她把别人的头撞掉了!!!
她杀人了。
她这辈子完了!!!
教资没了,工作没了,自由没了,什么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