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不是脑袋掉了。
是他妈的,对方女生假发连带着护具,一起飞出去了好几米。
那个女生的头还好好地长在脖子上。
没有掉,没有流血,甚至连皮都没破。
那个人的脖子白白的,细细的,喉结微微凸起。
裴怡愣了一下。
喉结?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
那女生拉着嗓子说话,更是开口跪。
“草他妈的,滑雪不看路吗,臭傻逼!!!”
那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又粗又响。
像一挂被点燃了的鞭炮。
不是女生的声音,是男生的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股子东北大碴子味的。
骂归骂,
嗯?
不对啊???
裴怡突然意识到,怎么听起来像个男的声音。
她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粉色的雪服,粉色的裤子,粉色的雪板。
头上戴着粉色的雪镜,脖子上围着粉色的围巾。
可他的脸不像女生的脸。
他的下巴方方的,嘴唇厚厚的,喉结鼓鼓的。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手指上还长着汗毛。
罗桑急忙滑过来查看伤情。
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
像一只在雪地上奔跑的狼,嗖的一下就滑到了裴怡面前。
他蹲下来,检查她的膝盖、手肘、手腕、头盔,确认裴怡没有受伤。
他的手指在她的护具上按着,这里按一下,那里按一下。
每按一下都要问一句“疼不疼”。
裴怡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鼻子酸酸的。
像一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小狗。
罗桑确定她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
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穿着粉色雪服的男人。
那男人也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拍身上的雪。
他的假发还躺在几米外的雪地上。
孤零零的,像一条被遗弃了的鱼。
他没有去捡,只是拍了拍身上的雪,掸了掸袖子上的雪,把围巾重新系好。
他的雪镜还好好地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所幸两人都无大碍。
罗桑看了那男人一眼,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打开,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
他没有数,只是凭感觉抽了几张。
那叠钞票的厚度,裴怡目测大概有五六百。
“大哥,不好意思啊。是我身为教练没照看我女朋友,给您添麻烦了。”
像是在替自己家闯了祸的小孩,赔不是的语气。
他把钱递过去,那男人接了过来。
没有推辞,没有客气,没有说“不用不用”。
他的手指在钞票上捻了一下。
然后举到阳光下,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照了照水印。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一个在验钞机前面工作了很多年的老员工。
罗桑给对方几百元大钞赔偿,说是拿着压压惊。
那男人把钱对着阳光照了好一会儿,确认了真伪,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他把钱对折,塞进雪服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还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他的假发,拍了拍上面的雪,扣在头上。
扶正了,又用围巾压住了边角。
裴怡此刻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支支吾吾地也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看着雪板上那一圈一圈的划痕,看着雪地上那两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刹车痕。
她的手指攥着雪杖,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脸红了,不敢看那个男人,也不敢看罗桑。
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埋了。
埋得深深的,谁都找不到。
对方立刻笑逐颜开,也不追究了。
他拍了拍裴怡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长辈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笑了笑,说了一句“下次注意啊,小妹妹”。
然后转身,撑着雪杖,踩着雪板,嗖的一下滑走了。
他的粉色雪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朵正在飘远的云。
......
钱,果然是万能的。
裴怡站在雪地上,看着那个粉色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那条弯弯曲曲的雪道尽头。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再也不想滑雪了,至少今天不想。
事后,裴怡问罗桑。
对方还戴着护目镜,罗桑怎么那么确定对方是男的?
毕竟对方一身女装打扮,还穿的粉色滑雪服。
罗桑把她的雪板从她脚上卸下来。
一只,又一只。
他的动作像是在拆一件很珍贵的礼物。
他把雪板并排放在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被裴怡撞出两道深痕的雪道上,落在那片被假发砸出一个坑的雪地上。
“这种人在雪场很常见。是野生的滑雪教练,和雪场没合作,也不交场地费。毕竟如果是外面来的滑雪教练,场地费要每场另外交六百元,这是雪场规矩。所以这些野生滑雪男教练,通常都偷偷扮成女生来教外面的学员。”
原来如此。
裴怡站在雪地上,听着那些话。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连滑个雪都要斗智斗勇。